苏非舒，1973年生于重庆丰都，现居北京。诗人，物主义者。物主义运动主要发起人，物学院创办人，诗工厂厂长。倡导诗歌与其他艺术形式的越界实验，诗歌市场化概念的首倡者。因其近些年来的诗歌活动，被认为是中国当代最具争议性的诗人。
主要文字作品：
1994年 《十首关于生活研究的诗、一首挽诗及二十七首附诗》（诗集）
1994年 《高处》（诗集）
1995年 《解说词》（诗集）
1995年 《制香油的手工作坊》（诗集）
1996年 《反构图》（诗集）
1997年 《西南方的地窖》（诗集）
1998年 《说话算话》（组诗）
1998年 《论诗中的精神》（诗论）
2002年 《D小姐》（长诗）
2003年 《农事诗》（长诗）
2003年 《对一这个数的三种常识性认识》（组诗）
2004年 《物记录》（组诗）
2005年 《仅此而已》
2006年 《喇嘛庄》
2006年 《怕》
2007年 《南方草木状》
2008年 《烦》
2008年 《照片集》
主要活动、事件及展览：
1989年 开始学习诗歌写作。
1992年 认识诗人孙江月，由此了解并接触到中国当代诗歌及诗人。
1994年 6月，参加由《诗探索》组织的北京诗歌研讨会。后留在北京发展。
1994年 7月起至1998年，在极其封闭的情况下写下早期的一批诗歌作品。
1997年 与朋友在北京东直门地铁论首卖诗，每首2元。围观者很多，但没卖出去一首。
2002年 与朋友一起创办民刊《弄—13》。任主编。
2002年 诗生活网的34期网刊推出苏非舒专题。
2002年 9月，参与朋友组织的太行山诗会。河北。
2002年 10月，参加首届人大诗歌节。北京。
2002年 11月，参加首届西峡诗会。河南。
2003年 与王强一起复刊了民刊《大骚动》，并任执行主编。
2003年 7月，参加银川大地房地产诗会。并做行为“诗体”之一，引发“泼洗脚水”事件，并引起广泛争议。写回应文章《生活的诗歌观》。宁夏。
2003年 8月，参加河南第二届西峡诗会，做诗歌行为“鸟语”，引起诗歌评论家们的不满。河南。
2004年 初，与朋友一起创立物主义流派，同时建立物主义论坛，出版同仁刊物《物主义》。
2004年 10月，参与由艺术家黄岩总策划的“@车——北京五环”艺术活动。并主持“二环诗歌”活动。
2004年 11月，移居宋庄艺术区，住在下面的一个村子喇嘛庄。
2005年 5月，参与由张海涛策划的“暧昧”当代艺术展。做诗歌行为作品《剪D小姐》。前哨画廊（宋庄）。
2005年 10月，参与由张海涛策划的“暧昧”当代艺术展在七九八的艺术展。做图片作品《我和我的衣服》。并组织物主义诗歌朗诵会专场。0工厂（七九八艺术区）。
2005年 12月，参与由艺术家黄岩策划的“废墟”艺术活动。
2005年 12月，参与由黄锐策划的“诗歌与行为”活动。做诗多媒体作品《葬礼——向祖母致敬》。南门空间（七九八艺术区）。
2006年 5月，参与多人行为作品《仿为无名山增高1米》。
2006年 6月，被大型网络社区乐趣园和《诗选刊》杂志评为“1979—2005中国十大先锋诗人”。
2006年 7月，参与由张海涛策划的权冲当代艺术展。做作品《绳子》。组织物主义诗歌朗诵会专场。锦都艺术中心（七九八艺术区）。
2006年 9月初，参与由艺术家黄岩策划的“风水”艺术展，做作品《默读仅此而已》上海证大艺术中心（上海）。
2006年 9月30日，在“9?30诗歌朗诵会”上做诗歌行为作品《我和我的衣服》。引发所谓的“裸体朗诵”事件。并因此被拘留10天。
2006年 12月，参加由西班牙诗人在北京组织的“数码诗歌”节。由西班牙的10位诗人和中国的10位诗人组成。做作品《删仅此而已》。
2007年 1月，被乐趣园社区网站评为“2006年中国诗歌十大风云诗人”。
2007年 1月23日，参与策划由诗人杨黎提倡的“极限写作”活动。并任导演。
2007年 5月，做个展“一吨诗——苏非舒的诗歌卖场”。玛斯德比当代艺术中心（七九八艺术区）。“完成了一次中国当代诗歌在概念上的转型，诗歌不仅是语言、也是概念、也是行为。他将诗歌以论斤两的方式进行买卖，既颠覆了传统诗歌的神圣性，又暗示诗歌的平民性到底有多远。”
2007年 6月，参与由艺术家艾未未策划的大型作品《童话》，因某种原因被德国大使馆拒签而没能成行。卡塞尔文献展（德国）。
2007年 7月，参与由牧野、黄岩策划实施的SOHU第二届万人博客大会“诗歌、行为——艺术专场”。
2007年 8月，参与BS1当代美术馆年度艺术提名展，朱屺瞻艺术馆（上海）。
2007年 9月，作为特邀诗人参加首届银川诗歌节。（银川）
2007年 9月，参与“北京制造”展，弘益大学现代美术馆（韩国）。
2007年 7月至10月，参与总策划首届中国汉语诗歌诗人作品手稿专场拍卖会。国内自朦胧诗以来的101位当代诗人183件作品手稿参拍。
2007年 12月，创立诗工厂。厂址设在东坝后街艺术工厂。是一个有关诗产品的开发、生产、展示的工作平台。诗工厂将致力于诗与其它艺术形式的越界实验，以及诗意在日常生活里的渗透。
2007年 12月，“诗30首——苏非舒个展”，玛斯德比当代艺术中心（七九八艺术区）。
2007年 12月，被中国商报新闻周报评为2007年十个“人微言重”的角色。
2008年 1月，“诗歌论斤卖”事件被文艺家杂志评为2007年中国十大诗歌事件之一。
2008年 4月12日，参与由朱其、高丹、张朝晖、Marc Hungerbuhler、黄岩策划的“临界质量”展，做与诗歌相关的行为“清明节刚过”（北京，黄岩当代艺术中心）
2008年 4月16、17日，参加“诗人的春天”——成都中法诗歌交流会。（成都）
2008年 5月17日，参加“幸福冲撞机”展。（后街艺术工厂，北京）
2008年 5月18日，参加“sohu＋在京诗人声援抗震朗诵会”，做行为作品“默哀”。（北京）
2008年 6月，被评为2007年度中国十大诗人，“诗歌论斤卖”、“诗歌拍卖”被评为2007年度中国十大诗歌事件。由搜狐、北京当代文学馆主办，中国当代诗歌高峰年会暨独立诗歌奖颁奖大会发布。
2008年 7月20日，首次在北京实施“放诗计划”。本次“放诗”计划选取物主义团队24位代表性诗人的诗作品24首（限每人1首），然后把每首诗制成卡片，就是书签的样子。每首诗共印500份，共计12000份诗作品。然后放置于北京市区任何公共卖场的商品里，比如：商场、超市、书店等。其目的就是为了让大家在购物时能顺带意外地分享我们的诗作品所带给他们的诗意体验。
2008年 7月27日，在老故事餐吧《天堂之路――2008汶川大地震诗选》北京朗诵会上做作品“汶川?蚊香”。实施方式：到商店买一盒蚊香，在诗歌朗诵会现场等到我上场朗诵时，从一盒蚊香中取出一盘来放在朗诵会现场的地上，然后点燃，让它自行燃完为止。
2008年 8月16日—31日，“粉碎诗——自《诗经》以来”现场加工展。后街艺术工厂。（北京）
2008年 8月23日—9月22日，“我的logo”当代艺术展。亚洲当代艺术博物馆。（北京）
2008年 9月19日，参与在宋庄举行的“高压线下——音乐、影像、诗歌现场”活动。
2008年 12月7日，苏非舒诗歌作品展卖及朗诵会，“三个贵州人”望京店。（北京）
2008年 12月17日，起实施“手写<喇嘛庄>计划”（北京）
2008年 12月28日，“苏非舒手写诗展全国巡回展宁夏站”在银川举行，并同时举行诗歌朗诵会。阳光那波里西餐厅。（银川）
2009年 1月4日，“生活在宋庄（四）— 宋庄及周边艺术家群落田野调查展”做作品“手写《喇嘛庄》计划”部分。宋庄美术馆。（北京）
2009年1月13日星期二
《喇嘛庄》
——关于它的自然环境及日常生活
——给青青和西西
苏非舒/著
孙 一/注
简单，简单，简单啊！
——梭罗《瓦尔登湖》
卷上
一章
葡萄枝开苞了，就这两天，我看到它们慢慢地张开。我用一根横木条把它们架在原先留在地两头的木桩上，离地近一米。一共五窝。
【注解】
阳光很好，偶尔会有风，是那种很没心没肺的风，带着沙子扬到人的脸上，一点儿春风的感觉都没有。被这种风摸过之后，脸会显得光滑许多，有点去死皮的意思。当然，也很脏。如果，脸上有灰就叫脏的话。为了确定某些没有打苞的葡萄枝还是活的或已死了，我折断它们靠近末梢的枝条。它们有的还活着，柔韧且有绿色的皮正打算替换老旧的，有的已经死了，清脆的啪一声，便断了。
二章
那些地里的小葱，有的还没有冒出来，冒出来的也很弱。我蹲在边埂上，用那种宽扁的镰刀给它们松土，然后浇上水。
【注解】
雪早就化了，所以，看上去地里还没冬天好看。黑且秃的一片。冬天就已经下种的小葱可能怕冷，迟迟不肯露脸。偶尔冒出几根，也趴在那里，无精打采的样子。我很怀疑这里的春天是不是比城里要晚一些。因为大街上的女人都已经积极地换上了春装，一下子变得苗条而轻快起来。而我家院子里不仅小葱不愿意出来，连水管子也还是冻着的，需要我每天早晨用热水温暖它们一下。嗯，有时候，我比较粗暴，不，是残暴。我直接在水管子下面架了一堆火。这种时候很少，譬如，我连续几天都懒得给它浇热水，甚或连续几天不在家的时候。房东劝我别着急，以他的经验，一场雨后，该露头的都会露头该解冻的都会解冻。我只有等着了。
三章
院子里靠左边的那面墙很整齐，不太高，一长排。在靠近前院墙角处有一堆旧木头，乱乱地一堆，很自然。
【注解】
那堆木头非常重要。冬天的时候，我靠它们来帮我点燃煤块，以便锅炉可以正常工作，赶走寒冷。木头的出身很杂，有的是门框，有的是树枝，有的看上去行迹比较可疑，从它们的形状和外观上看不出是什么东西上淘汰下来的木块，还有的……很明显，房东把他上夜班的学校里废旧的桌子凳子腿儿拿回来了。这算不算贪污？把一大块或一长根木头弄成适合点燃的大小，是一个非常痛快的过程。块状的，我用那把据说出自王麻子之手的菜刀劈开它。劈的时候，肩膀带动大臂再到小臂，那种全身肌肉块和韧带一起被牵动拉扯的感觉非常舒服；如果是一长根的话，就更痛快了。直接支在台阶上，然后一脚踹上去，它就断为两截。很解气。
四章
自来水龙头就在院子前面的稍左边，旁边总放着个方木凳。青总是在那洗菜、洗碗。再前面就是那块地。
【注解】
就像房东说的那样，该露头的都会露头该解冻的都会解冻。虽然那场雨还没下，但水管子还是决定提前投入工作状态了。毕竟，水管子不是植物，只要气温适宜，它才不管下不下雨自己有没有反季节呢。从水管子里流出的水非常冷，冷到骨头疼。据说零度以下会结冰，这水温大概比零度高不了多少。尽管这样，我还是很高兴，毕竟洗东西方便了许多，我不用再从厨房端盆水出来，洗完再端着倒到地里去。我把要洗的东西，不管是菜还是碗都直接放到了水槽里，然后打开水龙头让它使劲冲。这样洗了几天，我的手就有点像红萝卜了，我把它们塞到自己的脖子里去。非常享受。
五章
水被我用水管从自来水龙头接出来，它从靠近走道的地边顺着地沟往前流，一直流到最右边的一小长条地里，地里满是萝卜苗。
【注解】
地里长出一些很可疑的绿色植物，小小嫩嫩的苗儿。房东说那是水萝卜。我特别喜欢生吃各种萝卜，曾在怀孕期创下一天吃掉两斤生胡萝卜的纪录。苏说我吃萝卜的样子很像兔子，当然，我就是属兔的，有据可查。我对地里的水萝卜充满期待，一想到它们红而薄的皮和脆嫩爽利的口感就不由自主咽口水。而苏却感到很失望，因为房东没给他种一地大白萝卜，他说大白萝卜无论炒还是炖肉味道都好极了。我对他的口味深感遗憾。我一直认为煮熟了的萝卜有一种泔水味儿。当然，我没尝过泔水是什么味儿，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房东教我把比较嫩弱的苗儿拔出来凉拌了吃，味道好极了。苏不吃。
六章
那排大葱不太整齐地沿着走道边的地沟排列，有几棵离前院的后门口较近，高矮也不齐。间隙间满是杂草。
【注解】
我和苏的第一次人民内部矛盾表现在对待葱的态度上。他认为只有小葱才叫葱，只有小葱才配上餐桌，或者说我家的餐桌。而我以为，只有大葱才有味儿，放到菜里才能充分发挥葱的作用。尽管，在切大葱的时候，我经常眼泪汪汪，一副为大葱默哀的德性。但，我们都不愿把矛盾扩大化。所以，在菜地里也有了大葱的一席之地。它们乱七八糟地排在地沟边儿上，比起排列有序占了整整一块地的小葱，顶多算是杂牌军了。不过，到了餐桌上，它们享受的待遇就大为不同。小葱顶了多可以漂浮在汤碗里，或是和酱油醋姜蒜辣椒等一起混在火锅蘸料里。而大葱总是和鱼或肉在一起，尤其是做红烧肉或炖排骨的时候，我喜欢把它掰成大段扔进锅里。不过，一旦盛到盘子或碗里，我看都懒得看它一眼。
七章
豆角也开始从地里冒出芽来，种子还没种下几天，开始只有一两窝，不两天，就全从地里冒出了头，一共有四排。
【注解】
房东前院有好几捆细竹竿，一直不知道是干吗用的，曾想抽一两根来用，被房东制止。现在知道了。当豆角抽出一尺来长的丝时，房东把那些竹竿整齐地交叉着戳在了地里，形成了若干张并不密集的竹网。我们的豆角迅速爬上了这些硕大的叉上，并且很快把它们遮盖了起来。豆角的叶子很大很肥，有毛茸茸的细刺，不过并不扎手。豆角开第一批花的时候，我很兴奋了一阵子，白色的小花像一只只铃铛挂在被掩护成了绿色的竹竿上，很是撩人。接着，我便把它们丢在了脑后。毕竟，我要注意的事太多。忽然有一天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房东叫住了我，塞给我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满了新鲜的豆角。房东说，这就是我们地里种的豆角，再不摘了吃就要老了。我拎着豆角回到后院，这才发现，那些白色的铃铛都不见了，而一根根细且弯的绿色鱼钩在风里轻轻摇摆。干煸豆角味道不错，我们都很喜欢。
八章
那个土包就在那堆垃圾的左边，上面是一个平顶，半圆形，像是人工形成的，有几棵树，满是玉米收割后留下的根，干枯的。
【注解】
每次出门都要经过一条满是黄土的路。赶上下雨天，就是满地黄泥汤；赶上刮风天，我只好充当吸尘器。路边有一个坟头一样的土包，如果真是坟头，死者一定体格巨大。与之相对应的是一个很大很大的大坑。所以，我完全有理由相信，那个土包就是这个大坑形成的原因。反之亦然。土包上稀稀拉拉种了几棵树。靠近路边的平地上见缝插针地种了些南瓜玉米之类的作物。还腾出好大一片地做了垃圾场。每次走过这条路我都要感叹村民的勤劳和懒惰，他们不肯多走几十米把垃圾送到水泥和砖头砌成的垃圾场去，而是就近丢在路边，却肯在每一处闲置的土地上都种满作物。当然，前者无回报后者有秋收。
九章
我们是从养鸭场前面那铺满小石子的路过去的，进了院门，就是养鸭场，几排空荡荡的房子一字排开，没有树。
【注解】
我从来没有去过苏已去过不知多少次的养鸭场。每当外面有人来，是的，从北京城里或其他城市来，苏就会不厌其烦地带他们去养鸭场。据说，养鸭场里住了很多来自同一个地方的画家，据说，他们中有学生有老师有校长，据说……但我一直不知道养鸭场是否真有鸭子。我之所以一直没有去是因为鸭子对我而言并不是一种陌生的动物，我懒得从家里步行十来分钟去看鸭子。尽管，苏去了一次又一次还没有厌烦的样子。不过，我知道，如果是他一个人，他一定不会去养鸭场。不管怎么说，我奶奶做的猪肉炖鸭子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鸭子。
十章
公路两旁的树全绿了，一边全是杨树，另一边的树很杂，有好几个品种。前面是岔路口，往右边去是辛店，左边才是喇嘛庄。
【注解】
庄子太小，外来人也太少。每次我们出去想打车回家，都要借助其他几个大点的村子，譬如宋庄譬如大兴庄譬如辛店甚至北寺，才能让司机了解喇嘛庄的大概方位。然后，在回来的一路上，我都要瞪大眼睛注意路边景物和建筑的变化，以便随时提醒司机拐弯或直行。尤其是晚上，如果我一个人回家，就感到心里发毛，总担心自己指错路被司机骂，倒是不担心自己回不了家。大不了给苏打电话，让他围绕宋庄展开地毯式搜索。到目前为止，这种事还没发生过。如果有人陪，我喜欢步行去买菜，路两边全是树，当叶子密起来的时候，风把它们吹得沙沙响，即使是大夏天烈日当头，只要走在这条路上，就感觉不到阳光的荼毒。而且，步行时我从不迷路。
十一章
还是那根已经干了的树，还在那里，就在村口的拐角处，靠墙放着，有时上面坐着个人，旁边是几棵枣树，还没长大。
【注解】
当我发现去辛店站牌的路边那几棵叶子细小发亮的树是枣树的时候，心里就充满了隐秘的喜悦。想想看，桃三杏四梨五年，枣子当年就换钱，八月十五前后，我就可以在去站牌的路上边走边摘新枣子吃了。我把这个好消息欢欣鼓舞地告诉苏，苏很不以为然。他算准了到那个时候，在那条路边，我一颗枣子也吃不着。周一和周四，我会起得很早去赶车。十次有九次我都会看见一个黑且瘦的干巴老头儿不怀好意地坐在路边窥视每一个偶尔路过的人。我便站在那里与他对视半分钟，然后再把目光转向2路车要来的方向。尽管我们见了很多次面，但依然陌生，从不交谈。只有一次，我刚走到站牌那里，那老头儿就高兴得大叫大笑起来，哈哈！你来晚了，刚走了一趟车。5分钟，只要早5分钟……他反复地说这几句话，想从我脸上看出点遗憾和懊悔来。我瞪着他，没吭声。一分钟后，他把目光转向了2路车返程的方向。
十二章
几个老人就在运动场的健身器材边，有几个在中间的亭子里玩牌，两个小孩骑着小自行车转着圈，我和青在打乒乓球，在东南角。
【注解】
春天到来的时候，我们觉得浑身的骨头都有些发痒，突发奇想地打算锻炼一下这把懒骨头。于是，在一次去买菜的路上，我顺便带回了一副基本上无质量和技术含量可言的乒乓球拍和几个乒乓球。在小广场的东南角有一个水泥板搭的乒乓球案子，地上有几块烂砖头，可能是拿来当网用的。我和苏在下午阳光很好且没风的时候，会换上平底鞋来这里打乒乓球。在我看来，打乒乓球最大的乐趣就在于互相贬低对方的水平，并把自己拔高到国家一号种子选手的高度。是的，我们都是这样干的。
十三章
青一直蹲在地里除小油菜丛里的杂草，我是坐在院子里的小塑料凳子上抽烟看到的。那些小油菜，我们已经吃了好几次。
【注解】
地里长出了很多草，有一种草据说可以吃。是据一个叫虫虫的美女说的。而且，她有一次来我家，把这种草拔了出来，涮火锅吃。味道还真是不错。于是，每次吃火锅的时候，我都会拔一些来吃。苏不吃，他说，上天已经给你准备了那么多菜来吃了，你居然还要吃草，太不知足了……这是什么逻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它长得我就吃得。还有一些别的不认识的草，不知道能不能吃。我是不打算尝试的，没有做神农氏的勇气。如果有人来对我说它们也能吃，而且味道不错的话，我一定也拔了来吃。拔草的时候，手被扎了几下，发现有几棵小苗不是草而是小枣树。去年没来得及摘落下来的枣开春都变成了小苗，意外收获。
十四章
昨晚的风很大，我躺在床上听到一阵紧似一阵，摇着窗玻璃。早上起来，我看到院子里的杏树下，满是被风摇落的青杏。
【注解】
北京的春天总是很脏，因为有风，还因为内蒙的沙漠太猖狂，而内蒙离北京又太近。好像内蒙离很多城市都很近……早晨，我去杏树下捡那些看上去还比较光鲜的青杏，我把它们洗干净装在一个漂亮的透明的方形塑料盒子里，然后给来我家的人当水果吃。没几个人愿意尝试，偶尔有一个也是啃一口就赶紧吐了并皱着眉头喊酸。我坐在沙发上，一个一个的拿起来啃干净，露出白色的核。忽然想起来小时候，有人告诉我，这样白色的未成熟的杏核，取出里面嫩嫩的一包水的仁儿，再用棉花裹了塞耳朵眼儿里可以孵出小鸡。我曾在两个耳朵眼儿里都塞上了杏仁却一只小鸡都没孵出来。
十五章
院子里有六棵果树，有两棵是核桃树，有两棵是柿子树，有一棵是杏树，还有一棵是枣树。另外，有五窝葡萄。
【注解】
我最经常做的一件事就是把院子里那几棵树挨个数一遍。六棵树，两棵核桃树，两棵柿子树，一棵杏树，一棵枣树。数了很多次，也没多或少一棵，甚至连品种都没有变化。但我还是愿意去数，尤其是有人来我家的时候，当他们眼馋我家院子里的树时，我就会边指指点点告诉他们那分别是些什么树边给他们数上一遍。这样指的时候，我多半会顺便指指田边光秃秃的一排，说那里曾经种着猕猴桃。最后，我总会把手一挥，挥到水管子那里，说，那边是葡萄。
十六章
鸟叫了起来，开始是一只，后来是许多，有屋檐下的，也有远处的。我坐在屋里，朝窗外看去，天越来越白。
【注解】
春天最明显的特征之一就是村里的鸟多了起来。冬天只偶尔能见到一两只喜鹊，或是听到老鸹一路呱呱地飞去，要么就是麻雀，一群群站在院子里光秃秃的枝桠上发牢骚。而现在，有了许多别的鸟加入了进来。有几回，我看到一排大雁排着队往北飞，多半是人字形的，一字很少见。更多的是燕子。一大早，它们就站在我家屋檐下的电线上开始叫个没完。每当它们一开始叫唤，我就知道天亮了，是起床或睡个回笼觉的时候了。有那么一两只总在屋檐下的某根廊柱附近交头接耳，我以为它们打算在这里安家，还很高兴了一阵子。后来房东告诉我，他们曾残忍地驱逐过一对苦命燕子，不仅捅了它们的窝，还把小燕子交给他们的外孙当玩具蹂躏至死。从此，燕子在飞过这户人家就只当眼前是空气了。他们这么做的原因只是因为燕子随地大小便。
十七章
青把厨房的门打开又关上，开始是进去，后来是出来。她左手端着盘地三鲜，右手端着盆白菜豆腐汤，是用脚关上厨房门的。
【注解】
我最经常去的地方是厨房，当然还有洗手间。但前者是定时定点的，后者则按需而定。新土豆和青椒及茄子上市之后，我最常做的菜就是地三鲜。曾有朋友说在馆子里吃过这道菜，还是正宗的东北馆子，味道很烂。我估计那所谓正宗的东北馆子，不是换了厨子就是厨子太懒。这道菜做起来非常简单：把茄子和土豆都切成薄薄的片，然后放到油里去炸，炸软之后捞出控油。然后，把炸它们的油倒出一些，只留够炒菜的就行。油热之后，放入花椒和姜蒜末炝锅。当姜蒜末散发出香味的时候，把切好的西红柿倒进去炒成酱，再把炸好的茄子土豆和切成块的青椒一起放进去。加酱油、酒适量，加一碗（大碗）水，炖。当汤汁变得粘稠时，加盐和鸡精就可以出锅了。那个朋友吃过我做的地三鲜之后，再也不说这道菜味道很烂了。
十八章
那条公路从村子的后面绕过，很直，两边都是树，绿绿的，再往左边是一大片菜地，那种大棚那种，现在是夏天。
【注解】
自从住到村里之后，我就很喜欢夏天了。周围的景物都变得很明亮，因为明亮就显得很干净，甚至有通透的感觉。早晨或是晚饭后，在公路上溜达溜达，听两边院子里的狗因我的脚步声而吠个不停，顺便考察一下路边菜地里都种了些什么菜，可以怎么做了吃……时间就很好打发了。即便是中午，烈日当空的时候，公路上也并没有多热。当城里的马路已经被太阳晒得发软粘鞋底子的时候，这里依然显得干净而清爽。因为路的两边全是树，而且是大树，有的树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有的树我认识，像柳树或杨树，有的不认识。问苏的时候，他会说，那是狗认树。
十九章
村委会就在岔路口的左边，大门总是关着，右手边的路是通向另一个院子，旁边的电线杆上挂着个纸牌：批发元宵。
【注解】
第一次听到大喇叭喊我去拿信的时候，我还不知道应该去哪里拿那封不知来自何方的信。出门后，我一边走一边向路边打牌或闲聊的人打听。这么边找边走的时候，并不觉得村委会有多远。等找到了那里，才感叹自己对生活太缺乏观察。村委会就在我每天出去或回家的必经之路上。很大的两扇蓝色铁门，白色的牌子也还算醒目。问题就在于，我从没把这个地方和我的生活联系起来过。现在不同了，这里是除了网络我和外界产生联系的唯一媒介。连西西都认识了这里，听到大喇叭喊我的名字，他会马上丢下正在干的大事（和尿泥、抓沙子、捡石头），拍拍屁股就向村委会方向走。不过，他一次也没给我带回过信来。
二十章
有一次我在村口的一个石条上坐了很久，我看到过了好几辆车，还有一些骑自行车的，以及一些走路过去的人。
【注解】
夏天雨比较多，而且下得很急。就像某个人尿憋得太久一样，哗哗地往下倒。很快，我经常走的那条到辛店站牌等车的路就被黄泥汤淹没了。我曾试着走过一回。黄泥汤不仅一直淹到了我的脚脖子，而且下面的烂泥还粘住了我的凉鞋。一次之后，我便改成到村口等车了。从村委会的大门到路口有两条石板，长而弯。我一直没看出这东西有什么用，像楼梯扶手，可太矮够不着；像篱笆围栏，可它到底要围住些什么呢？等车的时候，我发现了它的作用。车久等不来的时候，我可以坐在上面吸烟晒太阳。不知道他们当初砌这两条东西的时候是不是这么打算的。
二十一章
我是坐在一个旧木桌前晒太阳的。我坐在台阶上的小凳子上。我喝着茶，抽烟，再喝茶。我看到院子里的植物在阳光下更绿了。
【注解】
在院子里有一张旧得发黑的矮炕桌。问过房东之后，我们把它窃为己有。苏用水管子冲了很多遍，又用刷子刷了很多遍，也没能改变它的颜色。冬天的时候，它被搬进屋里当餐桌。我坐在板凳上，然后在这张桌子上擀饺子皮或切面条，觉得非常合适。一开春，它就被请到了院子里。我们经常坐在桌子前喝茶，吸烟，晒太阳。觉得生活真是太享受了，享受得直打瞌睡。一旦有朋友来，苏就会拿出茶具，并且不厌其烦地在他那堆茶叶里挑挑拣拣，然后选出他认为合适的茶，烧上一壶开水，再摆上瓜子花生香烟之类，招呼大家坐在院子里喝茶。这个时候，大家多半会建议我们把葡萄架再搭高一点，而且要一直爬到房檐底下，这样，他们喝茶时就有镂花的遮阳棚了。我们策划了很久，也试着实施了一下，最终没有成功。我们的努力只是在房檐底下加了点随风飘动的塑料绳。
二十二章
村子里有两个小商店，我平时总是在前面的店买东西，只有在当前面的店没有时，我才去后面的店，但前面的店是不卖蔬菜的。
【注解】
我喜欢买前面店里的馒头和豆包。在这家店里还摆了一张台球桌，晚饭后，经常会有一些十六七岁的男孩子和店主的儿子一起在这里打台球。在台球桌边上，经常摆着半包香烟，几个一次性打火机，或是几张一块的五毛的旧钞票。有时候，也会摆半瓶啤酒。偶尔我也会去后面那家商店，因为那家的酱肉很好吃。懒得做菜的时候，我就会去那家店买一块猪肝或是一个肘子。天气越来越热的时候，我还会去这两家商店买苏和我都喜欢吃的“纯冰凌”。我一次要买很多，所以，几乎每次都是先去前面那家店买光他们的“纯冰凌”，然后再去后面那家店买光他们的。即使是这样，这两家店的“纯冰凌”还是不够我们吃的。
二十三章
青在地里拔水萝卜，我看到那片火烧云就在后面屋顶上，红红的一片。从厨房边上的那棵枣树底下看去，整个半边天。
【注解】
当水萝卜才手指头粗细的时候，我就开始每天不间断地拔一个两个出来看它们的长势如何。当然，最主要的是，我好这口儿。所有的萝卜，只要是生的，我都喜欢吃。一旦煮熟，我便失去了对它们的兴趣。苏和我正好相反，每当他看到我一手一根萝卜啃得嘁里喀嚓的时候，都用一种看到外星人的表情看着我。然后安慰自己说，属兔子的么就这德性。水萝卜长得非常得人意，皮子薄而鲜红，肉白且透明多汁。那天，我正在地里拔萝卜的时候，一抬头看到村西半边天都着了火似的红。那红落到我的身上，就成了明亮的金色。我喊苏看火烧云，苏便纠集起来我家吃饭的众人每人扛一根竹竿在那云下合影。这张照片我至今没有见到。
二十四章
在院子大门外两边各有一棵树，很少的树枝，很少的绿。我说那是槐树，我至少说过五次了吧，但我并不认得。
【注解】
房东把这房子造的那叫一个势！以至于每次打车回家快到的时候，我都对司机说，就前面那个灰白色门楼。而司机也会在达到目的地之后，很善解人意的说，大户人家啊！气派！不止如此，在门的两边还用水泥整整齐齐砌了两个正方形的树坑，里面种了两棵变种的槐树。这种树我只在老家的公园或是一些风景区见到过，主干笔直，而到了顶上则是一头虬曲的树枝，这种造型使这两棵树活像两个愤青站在我们门前。现在，右边的愤青已经被房东挖出来不知丢到哪儿去了，只剩下了一个树坑。因为开春的时候，直到夏天，这棵愤青都没有发芽的意思，估计是活活把自己气死了。左边的愤青从此成了村里独一无二的一棵，非常寂寞。
二十五章
从我住的院子数过去，往左有七家，往右多些，可能有十来家，有一家商店。中间有一条路，通往后面的院子。
【注解】
喇嘛庄96号后院的女主人成了村委会大喇叭里经常点名的人物。喇嘛庄96号后院的女主人就是我。因为别的几个住在喇嘛庄或曾经在喇嘛庄住过的朋友留联系地址和联系人时，也留了我家的地址和我的名字，所以，我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乡村邮递员。不过，我的邮递线路仅限于村委会到我家。其他人的信通常会在他们来我家时取走。幸亏没什么加急电报之类的东西，否则不知会耽误多少事。我经常站在门口向两头望，这种时候，多半是有卖大米或卖豆腐的经过。
二十六章
开春以来，有四棵小杏树从地里长出来。这些天来，我一直看着它们往上长高。我通常是在水槽边洗手或洗碗的时候才看到它们。
【注解】
后院这块地简直是扔什么长什么。不知是谁在上一年吃了杏子把核儿扔到了地里，现在居然长出了几棵非常秀气的小杏树。暗绿色的叶子有一圈红边，树干和叶茎也是红色的。它们中最高的一棵也不过一米，要等到它们能开花结果给我个说法，大概得三四年之后了。不是有桃三杏四的说法么？自打知道了这块地有多肥之后，我吃了杏儿总把核儿往地里扔。想想看，若干年后的某个春天，喇嘛庄96号后院成了一片杏树林，开满了粉白的杏花……我就在杏花间穿来穿去……
二十七章
下小雨了，能听到雨打在院子里植物身上的轻微响声，地上湿了薄薄的一片。雨一会儿就停了，天越来越亮堂。
【注解】
我从小就喜欢下雨天。当然，城市里的雨和村里是没法比的。城里的雨总是带了大量灰尘和废气的臭味，打到玻璃上就是一颗颗硕大的黄泥点子。村里就不一样了，雨是清亮透明的，甚至积在地上的雨水都是清亮透明的。走在这样的雨里，感觉被雨打湿的空气凉凉地浸透到肺里，又蔓延到全身，把五腑六脏都洗了个干净。如果下雨的时候坐在院子里，听雨打在树叶菜叶上的声音，连耳朵都干净起来。
二十八章
我先是听到飞机的响声，我抬头看到飞机正从院子的正上方过去，后面拖着长长的白烟，有些烟落到远处的树林后面。
【注解】
喇嘛庄离国际机场很近，经常会有那么一架两架飞机大喊大叫着从我们头顶飞过。我从没有像在这里这样如此频繁而且如此近地看到过飞机。当然，自己乘坐的除外。除了客机之外，那些带着绵长尾气的农用机也会从这里飞过。记得小时候有人告诉我，说这样的飞机是洒农药的。所以我到现在还这么认为。看到这样的飞机飞过，我总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怕它们把农药洒到我身上。相比而言，我更喜欢看晚上的飞机。就那么一两盏小灯，一闪一闪地从我头顶慢慢飞过。
二十九章
卫生室就在院子外面的左前方，我来时，门已经被堵上，还可以看到门的上方“卫生室”这三个大字。门外面是些旧木头，还有几堆砖。
【注解】
每次看到“卫生室”这几个字我都觉得很亲切。只有在村里可以看到这样的“卫生室”，只可惜喇嘛庄的卫生室已经被封了。母亲当年插队的时候，就被安排在卫生室工作。我还记得在卫生室靠窗户的墙边有一张桌子，我经常在那张桌子上爬来爬去，看母亲给别的孩子打针。当然，有时候母亲也充当兽医，给村里的牛打针。那针管子有我小臂那么粗。不知道牛疼不疼，反正我看着挺疼。
三十章
核桃树上的核桃至少有小土豆那么大，总是两个一起，树上满是。在前院是两棵，我每次出院门时总会看上几眼。
【注解】
母亲最喜欢吃新鲜的核桃。当院子里的核桃刚结果的时候，我就不断念叨这句话。母亲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把核桃的消息告诉她，让她国庆节后来我们这里住一段时间，可以第一时间尝到最新鲜的核桃。母亲说好。于是，我每天都会去关注核桃的生长情况，一旦在地上发现几个掉下来的青核桃，就不免要叹息一番。前院的两棵核桃是厚皮的，没人吃，因为要砸开很难。而后院的核桃是薄皮的，每年都被最先吃光。这是房东告诉我的。我要看好这两树薄皮核桃。
三十一章
从院门口到后院客厅有五道门，我每次从外面回来，我一道道往后走，过前院，到后院，我总要站在院子里，就站会儿。
【注解】
这个村民风淳朴，所以我们一般出去都不关大门。但过年回家的时候，在房东的反复要求下，我们还是买了两把链条锁，把后院客厅和走廊的门锁了起来。天气好的时候，我总喜欢站在阳光灿烂的后院，看看天，再摸摸院子里的树和菜，听飞机从头上飞过去发出的声音。觉得很满足。能把自己暂时居住的每一个地方都当成家，这是我最大的优点。
三十二章
村子里有一个台球室，就在运动场对面的小商店，我每次去那买东西时，总会看到有两个人在打台球，几个人围着在看。
【注解】
彻底离开学校开始上班之后，我喜欢上了打台球。经常会和几个同事一起去少年宫打台球。那时，我们最经常一起玩儿的有四个人，两男两女。一个叫徐疯，一个叫涛涛，一个叫丑。他们叫我空空。虽然都是单身男女，但没闹出任何绯闻。因为除了我，他们都是有主的货物。除了打台球，我们也会去体育馆打乒乓球。不过次数有限，因为那里场地费太贵。学校活动室开着的时候，我们也去活动室打乒乓球。有时候，我们甚至和学生一起在操场上的水泥台子上打。我经常被高年级的学生骂臭球。
三十三章
村子里的自来水总是在晚上近十点钟停水，我有时会用那个绿水桶先接上一桶，可以洗脸、洗脚和冲马桶，但总是不够用。
【注解】
村里每天晚上定时断水。还好只是断水而不是断电，否则10点之后的时间实在难熬。有时候也会全天都停水停电，这种时候，我总是不知该干些什么好。于是，便频繁地跑到外面去看电工在电线杆上忙活。他一下来，我就非常激动。赶紧跑回家随便开一盏灯看电来了没有。要是没有，我就再跑出去，看那个电工又换了根电线杆爬了上去。这个时候，我就很想拿根竹竿把他捅下来。好在，天黑之前，水和电都会来。
三十四章
那些冬天烧过的煤灰就在过道的右边，一长堆，中间还有许多没烧过的碎煤块，很多杂草从煤块间长了出来。
【注解】
冬天的时候，我买了两吨煤。第一吨是打电话让煤场的人送过来的，是工业用煤，脏得要命。这煤一放到炉子里，就开始产生大量的烟。只要一加煤，我们的院子就整个被笼罩在烟雾里。以至于有朋友来我家，离开的时候正赶上我刚封了火，他们惊恐地大叫：“苏非！！！你家厨房着火啦！！！”不是着火，只是冒烟而已。而且这煤经常还没烧完就灭了，从炉洞里掉了出来。所以，我每天揽煤灰的时候，总要蹲在地上挑拣一番，把没烧过的煤挑出来堆在炉子旁边，封火时用。第二吨煤是我亲自去煤场买回来的，不但没烟而且很好烧。最后留下的只是一点白灰。过道右边的那一大堆煤灰，多半是第一吨煤留下的。
三十五章
院子左边过去不远，有一棵桑树，现在，桑树上的果子都熟了，看上去是灰白的。树枝因采摘桑果被拉垂得很低。地上落了一地。
【注解】
一开始，我并不知道那是一棵桑树。等到有一天，我发现上面结满了淡绿色的果实时，我想那可能是一棵桑树。于是，我等着它们变成紫红色的时候，好偷一些来吃。没想到等了又等，那些果子就是没有变紫，而是越来越白。我把看到的情形告诉苏，说那棵桑树结的是非常甜非常好吃的白桑葚。在我们那里，紫色的桑葚一斤只要两块钱，而白色的要六块钱。这条路来往的人很多，我一直没有机会下手。有一天，我看到几个女人嘻嘻哈哈站在那树下采桑葚，边采边吃。还有几个小孩子眼巴巴站在树下等那些女人偶尔想起他们分几颗给自己。我就一直站在院门口看。等他们终于吃够走了，我便走了过去。那些桑葚真是非常甜。我不但自己吃了一些，还摘了一把给苏带了回来。再经过那棵树的时候，我总会停下来摘几个桑葚，边吃边往回走。
三十六章
青从外面回来，我看到她打开院门，过前后院间的那两道门，走过那块地旁边的走道，进厨房。我一直坐在院子里台阶上，看着她，和抽烟。
【注解】
隔几天我就要去宋庄一趟。村里虽然也有卖菜的，但品种非常少，而且价钱并不便宜。更何况，我喜欢沿着一大长串卖菜的摊位慢慢地边看边走过去。听那些卖菜的招呼我。我经常买的菜有土豆、白萝卜、油菜、西葫芦、西红柿、鸡蛋、肉等，偶尔也买条活鱼。我拎着这些菜爬上摩的，车一直开到我家院门口。穿过几道门，我总是先进厨房，把菜归置好之后，才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吸跟烟。当我们自己院子里的油菜长出来之后，我就不再买油菜了。
三十七章
南瓜藤长长了，扁豆藤也很长了，还有丝瓜藤，还有黄瓜藤。我看到一些南瓜藤爬到自来水管边上，有些与扁豆藤绕在一起。
【注解】
我们买了南瓜种子给房东，让他帮我们种几棵南瓜。现在南瓜已经爬得很远了，巴掌状的叶子上布满白色的小刺。南瓜花开得很扎眼，明晃晃的黄色，很大的一朵。和扁豆开的小白花比起来，真是大巫见小巫了。不知道为什么房东没有给南瓜搭架子，可能是怕南瓜长得太大，会从藤上掉下来摔碎。要不就是他们没种过南瓜，缺乏经验。总之，最后我们一个长成气候的南瓜都没见到。苏第一个在地里看到了一个烂了半边的小南瓜。而我拍了照片的那个漂亮的小南瓜，也在被我摸了一下之后，掉了下来。我把这个夭折的小南瓜去了皮和瓤切成块，和土豆熬了一锅。南瓜虽小，味道十足。
三十八章
那些冰雹掉下来，起先打在屋顶上，打在葡萄叶上，打在核桃树叶上。开始时，那响声一下下地，最后响成一片。
【注解】
夏天的时候，这里经常下冰雹。苏常站是房檐下，边看冰雹边喊我一起来看。我不敢出去，怕冰雹在脑袋上砸出几个包来。所以，我总是缩在门后看冰雹，顶多把手伸出去，感受一下冰雹砸上去的清凉和刺痛。只有一次，我非常勇猛地冲到了冰雹里。那天房东晾在外面的衣服没有收进去。在苏的鼓励下，我冲进了冰雹里，抓起那几件已经湿透的衣服，冲到了前院的走廊里。把衣服放下之后，我打算再冲回来。结果被光滑的地板砖滑了个屁股墩儿，拖鞋飞出去一米多远。苏站在对面大笑。我估计这就是他鼓励我去做好事的最终目的。
三十九章
天暗下来。然后有风，摇着院子里的树叶；有雷声，由远而近传来；有闪电，有雨。一会儿，天又明亮起来。雷声还在继续，由远而近地。
【注解】
我出门的时候，天空还是高而明亮的。当我走到村口卖西瓜的小摊附近时，从天边密集的云层里就传来了沉闷的雷声。这个夏天，雨水特别多。我买了一个西瓜，和西瓜一起走在雨里。一辆摩的经过我身边，相识的邻居请我上车，把我和西瓜送回了家。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而此时是早晨10点13分。雷声好像要把房顶震塌下来，地面在随着雷声微微颤动。那些雨打在叶子上，打在由青转黄的杏子上，打在厨房的石棉瓦屋顶上。西西以为天黑了就是睡觉的时候了，倒在沙发上奶奶的身后，进入了梦乡。我也很想像他这样……
四十章
从院门口出去，往左走，往前到头便是一个垃圾场，再右转直走，过一片土路，就是辛店路口。坐2路车，可以去通州或城里。
【注解】
出了院门，无论是左拐还是右拐，只要沿着路走，最后都会等到2路中巴。我们通常是左拐，因为左边似乎要近一些。在途中会路过一处宅子，门总是锁着的，也总有一条狗从下面的门缝里探出头来，冲着我们大叫。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我会停下来，假装弯下身子去拣石头，然后再直起身子冲向那扇门。这时，总会听到那条狗哀号着逃向院子深处。实际上，我一次也没有揍着过它。当然，这一路不会只遇到这一条狗。村里狗很多。遇到大狗的时候，如果它冲着我叫并跑过来，我就会采取刚才那一招。遇到小狗，我会反而向它扑过去。所以，没有狗敢惹我。
四十一章
有几次，我坐在院子里的小凳子上看天慢慢黑下来，先是看着院子里的植物慢慢不见。然后我连我自己也看不清，为止。
【注解】
我曾试过在凌晨四点多的时候在村里溜达。天色暗蓝，没有星星，些微的小风，不冷，也并不害怕。整个村庄笼罩在一片静谧的幽蓝之中。视野并不是我想象中的一片混沌。我可以清楚的看到小广场里班驳的树影和寂寞的亭子。还有那些健身器材，静静地停在那里，好像在等待什么。溜达了没多一会儿，就下起了小雨。雨不大，但却非常密集，带着泥土和植物的味道窜进我的鼻子，湿润且清凉。我慢慢地踱回去，听到村里谁家的鸡开始叫，跟着，沿途那些宅子里被鸡吵醒的狗也开始吠。尽管，因了雨的缘故，天色依然暗淡。但，我们的村庄，醒了。
四十二章
有几次我看到邻居家的猫翻上墙头，先是站一会儿，东看看西看看，然后，再跳下来，靠着墙根在堆放的乱木头间及菜地里窜来窜去。
【注解】
先是一只黄白相间的猫出现在了院子里。我想起屋里有前一天剩下的几块带鱼，于是拿出来喂它。实际上我非常讨厌猫，给它带鱼纯粹的为了让它帮我们消灭剩菜。没想到，这只猫会错了意，竟然有长住的意思。某一天晚上，当我走进卧室打开灯，我发现它赫然卧在我们的被子上。它懒洋洋地眯着眼睛扫了我一眼，就继续打起了小呼噜。我跳上床，打算扑过去抓起它扔到外面去。但理智战胜了我的冲动，我知道，我的爪子肯定没有猫的厉害。于是，我开始隔着两层被子踢它。它居然一动不动，好像我是在给它按摩。直到我愤怒地大叫着掀起被子把它掀到地上，它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于是，不情愿地叫着逃了出去。那以后，我又在院子里看到了白色的、灰白黑三色的、纯黑色的……猫。厨房的桌子上也会在我偶尔忘了关门时出现猫的脚印。于是，我从讨厌猫变为憎恨。
四十三章
我是蹲在扁豆藤丛里才看到一串串的扁豆角挂在下面，隐在扁豆藤、叶间，等到我看到它们时，已长到可以采摘的长度。
【注解】
豆角真是一种可爱的植物，它不断地开花不断地结果。我们每天都会把成熟的豆角摘下来，但第二天，架子上又挂满了长而弯曲的豆角。豆角是苏最喜欢的蔬菜之一，也是北方市场上价格居高不下的蔬菜之一。我经常会用豆角做这样几种菜：素炒豆角，干煸豆角，猪肉豆角炖粉条，蒜蓉豆角。无论哪种做法，每次豆角都是第一盘被吃光的菜。自从在报纸上看到吃了半生不熟的豆角会食物中毒之后，我每次做豆角都会先把它放到锅里煮一下。而且，出锅前，我会拿铲子去切最粗的那一根豆角，如果能很轻松的把它一切两断，我就知道，今天的豆角很安全。
四十四章
我是绕着村子转了一圈才回院子的，我看到一棵很大的枯树就在村子左边的一小块玉米地里，树身写满字，我去的时候也看到。
【注解】
尽管我已经在这个村子里住了很长时间，但我从没试过要围着村子绕一整圈。当然，村前村后我都去过，有时是去买烟，有时是去给西西买糖果，有时是去建材商店买灯泡或水龙头。我喜欢站在院门口向路两边看。左边路短右边路长。左边人少右边人多。偶尔，会有一辆私家车从路的右边一直向左边开过来，我就会不由自主地去猜，又是哪个朋友来拜访我们了。有时候，那车会停在我们的院子前，并从车上下来一两张熟悉的脸。更多的时候，那车会径直开过去，到了路左边的尽头就再次向左或向右拐过去，不见了。
四十五章
那个我只去过一次的小土包早已种上了玉米，但长得还不是很高，从远处能看见。同时我还看到小土包背面几棵树的树梢。
【注解】
这个村里的人非常会利用空地，甚至是垃圾场旁边的空地也种满了玉米和南瓜。还有垃圾场的对面，原本是一大堆锯末，但也种上了玉米和大葱。每次从垃圾场经过，我都要看看那玉米熟了没有。我一直惦记着要掰几个新鲜的棒子回去煮来吃。走过垃圾场，再往前走不到50米，这一段一直是上坡路，走到两边都出现院墙的时候，坡就很高了。坡下种了一些我不认识的作物，开满了紫色的花朵，非常漂亮。靠右边的院墙上写着两行愤怒的白色的大字：水沟边禁止乱倒垃圾！在水沟边乱倒垃圾者混蛋也！就这么两行字，错别字过半数。每次经过这两行大字，我都会在心里默念一遍，并找出它们中的错别字。
四十六章
那个工厂就在村子的左侧，面积很大，就在垃圾场的边上，墙是红砖砌的。门也是红色的，是大铁门，平时总是紧关着。
【注解】
每次出院门向左拐之后，我的视线就会一直被那个工厂红色的大门吸引住，那大门颜色非常之鲜艳，好像是谁把新鲜的什么动物或人的血泼了上去。而我们院儿的门是绿色的，比较深的绿色，与灰白色的墙在一起非常显眼。我不知道那个工厂是做什么的，而且从来没看到工厂有开工的迹象。每到下班时间，更没有成群结队的工人从那厂子里走出来。确切的说，那里更像是一个废弃的工厂，没有人烟。但奇怪的是，它总是那么干净，好像随时准备开工，一点没有荒废的样子。不知道是什么人在什么时候打扫那个工厂。它安静地趴在那里，提醒我，在村子左侧有个工厂。
四十七章
青提着一大堆菜回来，有菜花，有青笋，有土豆，还有一条新鲜的鱼。她是在回家的时候在镇上买的。我都很爱吃。
【注解】
我每隔两三天就要去一趟宋庄。我总是坐2路中巴过去，只需要一块钱和十分钟。但很多时候，我不是错过了前一辆2路车，就是没有足够耐性等来后一辆。于是，花上半个小时走过去。在宋庄和大兴庄之间有一个很大的菜市场，就在派出所所在的那条东西走向的路上。这条路被菜贩们自动分为两派。路东是一些比较固定的场面铺得比较大的摊位，属于正宗的菜贩子。他们的菜花样繁多且价格较贵。其实，从他们脸上那得意洋洋的神情上就可以看出他们与菜农的不同。路西是菜农的地盘，他们的摊位是一辆板车或三轮车或就是一个破编织袋。他们的菜都是应季的，而且品种单一。那些菜和他们的主人一样，或光鲜得意或无精打采。我更喜欢买菜农那还沾着泥巴的菜，最好再有俩虫眼儿。最重要的是，菜农的菜要更便宜一些。
四十八章
坐在屋里，就能听到院子外面叫卖大米的声音。有时候卖蔬菜，有时候卖肉类，还有就是豆类制品。有时是收旧、废品的叫声。
【注解】
春夏秋三季里，早晨8点左右，都会听到院子外面有一个含糊不清的尖锐的女声叫卖豆腐。她卖的豆腐非常好吃，而且都是当天做当天卖。如果我没睡懒觉，只要听到她的叫声，我都会跑出去买两斤豆腐。有时，那豆腐还热乎乎的。我便切一小块来生吃。自从西西和奶奶回来，我就不用再跑出去买豆腐了。西西和奶奶早晨出去遛弯儿的时候，总会带一块豆腐回来。有时候，也会听到卖猪肉的吆喝声。那个胖大的女老板，总是穿一件油乎乎的红色长外套，在吆喝的时候把自己的声音拖得很长。西西很喜欢学她的叫卖声。冬天的时候，卖豆腐的就不经常出来了。所以，她偶尔出来一次，我就会买五六斤豆腐冻在冰箱里慢慢吃。
四十九章
有三种东西是在一起的，那面墙，一根破竹竿，一张方木桌，后两种靠在前一种边上，破竹竿在那面墙和那张方木桌之间。
【注解】
我告诉过苏很多次，房东送给我们的那张矮桌子是炕桌。北方农村在过去的几年里还一直保留着土炕，冬天的时候，烧饭菜的火会把土炕也一并烧热。吃饭的时候，人们就盘腿坐在炕上，围着这样一张小方桌吃饭。晚上睡觉的时候，把桌子撤掉，扫一扫再铺上铺盖，就可以热腾腾地睡一觉了。我曾在农村同学家睡过这种土炕。当时，同学的母亲很体贴地让我睡在炕头，也就是靠近炉洞的地方。结果，我烙了一夜的烙饼，热得怎么都睡不着。第二天，我和同学提起这件事，她哈哈大笑，说我应该告诉她我怕热的，那样他们会安排我睡炕梢。我还记得，那天我们的晚饭就是在炕桌上吃的。那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一碗面。
五十章
洗洁净瓶就放在洗碗槽边上的小木凳上，塑料外瓶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白，青总是用它来洗菜、碗、筷、锅用的，我有时候用它来洗手。
【注解】
自从我买了一瓶带气压阀的洗洁净之后，我就开始买桶装的洗洁净了，因为桶装的要更实惠一些。我把洗洁净放在水槽旁边的方木凳上，这样我就不用在端着一大锅水或一盆青菜的时候再分出一根指头去拎洗洁净。因为长时间在阳光下曝晒，黄色的瓶子朝阳的一面已经变成了乳白色。那张方木凳上有时也会放一些别的东西。几个盘子，一摞碗，炒菜锅，还没削皮的土豆，或是塑料盆。它们轮番出现，又轮番消失。只有洗洁净瓶子一直放在那里。冬天的时候，我把洗洁净瓶子收进了厨房。
五十一章
我和青有时候从院子里出去，我们总是从左走，然后绕到村子后面，过一片大棚菜地，然后再从村子右边回家。
【注解】
刚来的时候，每逢出门我总是非常谨慎，留意周围一切可做参照物的标记，一处大院子，一片菜地，一棵高大的枣树，或是一片开得灿烂的花。因为我方向感太差，据说女人都这样。在花家地住的时候，就曾有过几次白天出门晚上回家，和出租车司机一起围着小区转圈子，不得家门而入的情况。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崭新的地方，当然更要多加小心。坐2路中巴进城或是去买菜的日子，我总是去辛店站牌等车，因为这里相对喇嘛庄村口要进一些。具体近多少，没量过。2路改线之前，回来时我也在辛店下车，改线之后，我就在喇嘛庄下车了，因为它开始从喇嘛庄后街走了，放弃了归程中辛店这一站。每次一到路口，2路卖票的就会大声提醒去辛店的乘客，走喇嘛，去辛店的路口下车。
五十二章
从喇嘛庄到辛店有一段土路，下雨的时候，有积水，会不太好走，路边有几块废弃的预制板，还有几段树桩，在一小块玉米地边。
【注解】
我最经常走的一段路就是从喇嘛庄到辛店。但这段路总是尘土飞扬，不管穿多干净的鞋，走过这条路，都会蒙上一层细密的黄土。等车无聊的时候，我偶尔会在这层黄土上写两个字。左脚一个，右脚一个。左边写左，右边写右。雨后，这条路所有的坑洼里就都蓄满了水，如果雨特别大，那么，这条路的低洼处甚至会变成一条河。我经常走过这条路去辛店买馒头，村里商店当然也有馒头，但是从外面不知什么地方拉来的，冷且硬，就像卖馒头给我的老板娘在和我混熟之前的脸。而辛店则大为不同，这里有个馒头作坊，中午11点多或下午4点多过去，就可以买到刚从蒸笼里拿出的热气腾腾的白馒头。还有糖三角和豆包。西西最喜欢糖三角，我掰掉一角，他就用那一角蘸糖三角里几乎要流淌出来的滚烫的红塘，嘬干净那一角上的糖之后，他会再跑到我面前来继续要求蘸其余的红塘。所以，买回糖三角的日子，西西吃红塘，我吃三角。
五十三章
开头过的是一辆卡车，一辆摩托车飞快过去，一辆农用车慢慢过去，一辆自行车从右边过来，2路车才在左边上坡的地方出现。
【注解】
还在出版社上班的时候，每周一和周四的早晨6点过一点，我都会站在辛店站牌等2路中巴。我很少有那样幸运，刚走到站牌就看到2路中巴一摇一摆地晃过来。这种情况极为罕见。每当遇到这种情况，这一天我都会情绪高涨，干劲十足。我以为这样一个顺利的开头意味着这一天都会有好运。不过，一到单位我就把这茬儿忘了，等到下班回家的时候，我已经从精神到肉体都无比疲倦无比厌倦，觉得这日子真他妈不是人过的。也有运气极其糟糕的时候，就是我还没走到站牌，却已经看见2路中巴从我眼前一晃而过，似乎比我平时踏踏实实等来的要速度更快一些。这个时候，我总是狂挥着双手一路狂奔地追过去……只有一次，2路司机良心发现，停了下来。别的时候，它总是不紧不慢地绝尘而去，留下我在站牌咬牙切齿的暗骂。更多的时候，是我站在站牌低着头傻等，每听到一点动静，就马上向路左边张望，看是不是2路过来了。我这样看十次，有九次都看错。
五十四章
被一个路过的小孩看到，被一个过路的老人看到，他还回头看了我一眼，被一个骑自行车路过的妇女看到，我坐在路边树底下。
【注解】
在辛店找牌向喇嘛庄路口的路上，有两块界碑。等车无聊而天气又好的时候，我会沿着路慢慢走过去，边走边等2路车。走过第一块界碑的时候，我会犹豫一下，看它两眼。这块界碑比较破，顶部呈三角状，不适合休息。走到第二块界碑的时候，如果车还没有来，我就会走过去，坐在那上面。这块界碑很完整，上面有红色涂料写的5。我坐在5上面，点根烟，等2路车。村里的人从我眼前走过，他们看我，我也看他们。更多的时候，我看地上的杂草，看叫不上名字的各种小虫子爬过或飞过或跳过。吸完烟，我总是很小心的在鞋底子上捻灭它。
五十五章
葡萄藤下面的狗尾巴草越长越高，就在葡萄藤的右边，它旁边还有一种草，叫猪舌头。还有几种，我以前见过，但不太认得。
【注解】
地里除了长出各种菜，还长出了各种草。我总是不厌其烦地蹲在地里，一点一点地把它们连根拔起，再扔回地里。据说，这对庄稼来说，是上好的肥料。天然，环保，还不花钱。院子右边那一大堆煤灰里也长出许多草，不能不佩服它们的无孔不入。这些草开出小小的黄色的花，太阳一下山或是阴天，它们就缩成一个个紧凑的小小的拳头。一旦太阳出来，马上就张开来，喜洋洋的样子。房东有一次打算清除它们，清了一半的时候，我拦住了他。他告诉我，这种草叫车前子，是一种药。我记得小学课本里提到过，说红军过草地的时候就吃这东西的叶子。据说味道很鲜美。我一直没有胆量去拔一点来尝尝。
五十六章
厨房门前面的月季花有好几种颜色，现在大多谢了。在一大堆杂草丛中，那些杂草，被拔了好几次，又长了出来。
【注解】
村里很多人家都种花，他们大多种在门口。从村口一路走过去，总是热热闹闹地开了许多花。有一种花很臭，但颜色很漂亮，黄色的镶了红的边，而红色的又镶着黄的边，一层一层开得很复杂。有几家居然还种了红玫瑰，玫瑰花开的时候，我路过那些花，总要努力克制住自己不去摘它们。还有太阳花，各种颜色，低低地趴在地上，各种颜色都有。这种花还有个名字，叫老不死，生命力非常顽强。相比而言，我家院子就寂寞很多，门前只有两棵槐树，不，是一棵，其中一棵已经死了，现在只剩下了树坑。而院子里也只有一丛开得乱七八糟的月季。这是我最讨厌的一种花。太阳花打籽的时候，我偷偷地从别人家门前偷了点种子回来撒在了月季丛里。希望开春的时候，这些生力顽强的老不死的花可以取代月季的位置。
五十七章
那堆塑料瓶就在靠厨房的那面墙角边，有几个是可乐瓶，有几个是雪碧的，矿泉水瓶也有好几个，还有两个是食用油桶，堆了一堆。
【注解】
有一段时间，在村里溜达的时候，我总想遇到个收破烂的，好让他把我们院子里那堆瓶子收走。那里总是堆着各种各样的瓶子。不过，没有啤酒瓶。啤酒瓶都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一个塑料箱子里，一旦家里来人，它们就被抬出去，从小商店换回一箱啤酒来。然后，经过一段时间，或者只是一夜，就又变成了空瓶子被整整齐齐码在箱子里。因为墙角边的那堆瓶子大多是塑料的，比较轻，所以刮大风的日子里，总能听到院子里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后来有一天，我一觉醒来站在院子里，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看来看去，终于发现墙角空了。那堆瓶子不翼而飞了。这时，我才发现它们的重要性。再后来，吃午饭的时候，西西的奶奶指着新炒的豆腐告诉我，她卖了那一大堆瓶子，然后用卖来的钱给我们买了豆腐。于是，我从豆腐里吃出了饮料味儿。
五十八章
厨房有两间，外间有一座冬天用来烧煤取暖的土暖气炉，有一个自来水龙头，靠外墙角有两个放工具的盒子。里间才是厨房。
【注解】
刚搬到喇嘛庄的时候，我在放小锅炉的屋里做饭，而里面那间用来做餐厅。我们把苏曾经用来办公的大班桌摆在了那里，又摆了两排椅子，使这间屋子一下子显得气派起来，成了我家最豪华的地方。后来，冬天来了。我生起了锅炉取暖。煤灰落到了所有它们可能落到的地方。于是，我把厨房搬到了里面，把那张大桌子移到了客厅。因为每年都有冬天，每个冬天我都要烧锅炉来取暖，所以，我们再也没有在一开始的餐厅里吃过饭。天气很好的时候，我们也会把大班桌搬到院子里去，一大群人坐在院子里喝酒。这种情况，通常发生在有人来烤全羊的时候。
五十九章
院子靠右墙有两个棚子。一个放了一堆杂物，我时常在里面找到些可用的东西；一个现在是空着，冬天用来装燃煤用。
【注解】
其实，那两个棚子本来既不是放杂物的也不是堆煤的。刚来的时候，房东还养了一条狗，那条狗就拴在第一个棚子里。我们一进来，它就开始狂吠，一直叫到我们离开。看得出，是一条很敬业的狗。就因为这样，我请房东把它牵走了，我怕西西会骚扰到这条敬业的狗。另一个棚子，因为我们的到来，房东把后院房子里清出来的一些杂物堆到了那里。我冬天安门帘的时候，在那里找到了好几个螺丝钉。苏在那里找到了我们现在用来喝茶的小炕桌。来我家烤全羊的人，在那里找到了两个窗户外面安的防护栏，用来做烧烤架。上一个冬天，我把锅炉上的炉盖子不小心摔成两半的时候，房东又从那里找到了另一个完整的。狗被牵走了，它留下的空棚子，成了我们冬天的煤房。
六十章
从村子背后的那条公路一直往东走就可以到北寺，我去买过一次菜，不太远，有一所学校在路北，有人在门口晒麦子。
【注解】
从喇嘛庄到北寺的距离比到宋庄要近一些。苏有两个画家朋友来家里吃饭的时候告诉我，北寺有卖菜的市场，而且菜价很便宜。我去了两次。一次是在冬天。我除了在那里的小商店里找到了西西用的尿不湿，什么也没买到。后来，房东说他们冬天的时候是在屋子里卖菜，所以，我应该问问当地人哪里有卖菜的。第二次去是在前不久，我带着西西一起过去的。可能是因为气候的缘故，这次菜被摆在了屋子外面。我买了一些应季的蔬菜，又买了几斤苹果和香蕉。回来的路上，还遇到了卖驴打滚的小贩。拎着几大袋子东西，还要抱西西。我终于开始后悔带他一起出来了。于是，我买了一大块驴打滚，和西西一起站在路边，边啃驴打滚，边等2路。上车之后，西西很热情地给司机和售票员每人一个大香蕉，于是，我们没买票就蹭回了家。
六十一章
有一次我到小堡村，回来的时候我是走路，路两边全是树，那个青砖的房子就在路边，对面是一家精神病院，我每次路过总会多看两眼。
【注解】
小堡曾经有个很气派的牌楼，叫伯富苑，这个牌楼和它那迥乎其他村庄的繁华似乎是很相称的。后来，因为很多画家的到来，宋庄镇政府注意到了它除了商业之外的价值，于是，现在再去那里就看不到以前的牌楼了。那个五颜六色大红大绿的牌楼被一个灰底金字的牌楼所替代，而且有了个响亮的名字，叫中国宋庄。直接跨越了市、区、镇、村等各级行政单位，跟在了国的后面。去小堡的路上，总会路过一栋灰黑色的古怪建筑，头大身子小，严重发育不良，随时会一头栽下去的样子。在这栋危楼的对面，就是那家有名的精神病院。每次路过，我都希望可以看到别的地方精神病院里那种热闹的场面，希望可以看到几个可爱的精神病人。但我总是失望。这里门总是紧闭着，隔着栅栏门能看到的就是所有窗户都拉着窗帘的楼房，看不到一个人。难道病人们都出院了？
六十二章
那些花开得真好，我叫不上名字，就在院子的外面，再往前是一排扁豆架，从院子的门口一直排很远，靠着院墙。
【注解】
村里的人充分利用了每一寸土地，凡是不过人不过车的土地上，都种满了各种莫名其妙的植物。其实，农民种菜中玉米什么的是完全可以理解的。种几棵果树，也无可厚非。可他们还种了别的。譬如花，各种花。玫瑰，月季，太阳花，菊花，甚至还有大朵大朵的牡丹，粉红雪白鹅黄，很招摇地立在某户人家门口，硕大而丰满，像个生活优裕而营养过剩的妇人。譬如，我们的房东在门口种了两棵一般只有在公园或植物园才可以见到的观赏用槐树。由于疏于管理，或是无法理解这种过于稀有娇贵的植物的需求，在今年开春，只剩下了左边的一棵。还有一户人家，就在我们院的左边，他们院子里拴了一条碳灰色的紧毛大狗，很阴冷的样子，从没见它出来过。还养了很多猫，那些猫经常溜到我家院里来偷吃的。房顶是还有一笼鸽子，每天咕咕咕的带着鸽哨从我们头顶飞过。总之，这是一个活得太轻松的村子。
六十三章
我去看了那个垂钓园，有四个水塘，从门口过去，第一、第二两个大些，第三个也不小，我是说右手边那个，第四个在左边，不太大。
【注解】
每次家里来了朋友，苏都会带他们去垂钓园。他们说，那是喇嘛庄的瓦尔登湖。我知道那个地方，也知道那本书，不过无论是那个地方还是那本书，我都没看过。那个地方，从他们那种向往的神情来看，是属于海市蜃楼一类的。只能想望着，不可以靠近。至于那本书，更是没看过，我怕任何可以影响到我的东西，不管是人，还是书，或者只是一个念头。至于所谓喇嘛庄的这个瓦尔登垂钓园，每次苏带朋友们过去的时候，都会问我要不要同去。甚至有一次，他们把我家老太太和西西都带了去，还拿了相机拍照。而我，还是没有去。知道一个他们所认为的好地方，对我来说是一件危险的事情。他们去垂钓园的时候，我就坐在正房门口的台阶上，看我的院子。
六十四章
丝瓜全爬上了院墙，有几根横在上面，叶子很密，很绿，盖在墙面上，都看不到墙了。但都还没开花，没有结果。
【注解】
我站在院子里，房东告诉我这一片是南瓜，那一片是丝瓜，还有这几架是黄瓜，另外那些是番茄。房东这样指着的时候，让我感觉自己很像个地主。我有地，我还有人给我种地。丝瓜长得很快，没过多久就上了墙，接着翻过了墙头，再接着还有几根爬上了核桃树和枣子树，是的，还爬上了黄瓜架和葡萄架。它们简直是无孔不入，侵略性太强的一种植物。我每天出去，都要站在院子里看看它们，它们占了整整一面墙不够，还要霸占我们的菜地。那些叶子绿而大，如巴掌般肥厚，毛茸茸的有一层细刺。它们一直没有开花，让我想起不久前一个朋友说起的她家种的黄瓜，花是开了，就是不结果。我帮她问了房东，房东说她家的黄瓜种子有问题，都是公的没母的。连黄瓜都分得出公母的房东，应该不会是给我们种了一墙的公丝瓜吧。
六十五章
葡萄被我们吃了好多次了，有一天我们就摘了好几次，青摘了一次，青为西西摘了一次，我摘了两次。后来只有青葡萄。
【注解】
按理说，葡萄要国庆节过了被霜打过才好吃，不那么酸涩。可我们院里的葡萄比较性急，才8月底就先后变紫，诱着我们不得不摘了来吃。第一次摘的葡萄最甜，就一颗，我含着它的皮嘬了很久。然后，我就猫着腰钻到了葡萄架子下，开始寻找紫色的葡萄。每天都会有葡萄变紫，每天我都会钻在葡萄架下去找葡萄。有时候，并不是想吃葡萄，看见了就觉得要是不找一串就少干了点儿什么。后来，西西也学会了，他也开始钻到葡萄架下去找葡萄。等到他去摘的时候，就只剩下葡萄叶子了。因为，他还没学会把那些藤和叶子扒开，就只是站在那里四处张望，嘴里念叨着，葡萄，葡萄。
六十六章
第二次种的扁豆也爬满了竹竿，开花了。第一次种的我们吃了很多，我喜欢它跟土豆和菜花一起清水煮着吃那种。
【注解】
有时候忽然会变得很懒，不，其实一直都很懒，只是这些时候表现得更突出一些。我会随便削两个土豆，洗半个菜花，再择两把豆角，把它们都切成块或段用白水煮。然后，再把干辣椒和花椒放在干锅里炒炒碾碎，和蒜末酱油鸡精盐小葱香菜末等混在一起，再加一勺滚烫的辣椒油，做成蘸料。用那些煮好的土豆菜花豆角什么的蘸着吃。至于煮它们的水，加点盐和鸡精，在菜被吃光之后，就成了一盆汤。一开始，只是我们自己这样吃，后来，家里来人而我又懒得做更多菜的时候，也拿它来凑数。苏很喜欢吃这种白水煮出来的菜。所以，偷懒的时候，我告诉自己，苏喜欢。
六十七章
那些衣服就凉在院子的一根铁丝上，被风吹得乱飞，一下滑到前面，一下又滑到后面，滑到前面时候比滑到后面的时候要多。
【注解】
院子里有一根很长的铁丝，天气好的时候，上面多半会搭上些衣服或被子什么的。那根铁丝一直从前院通后院的门上连到后院正房，中间正好穿过厨房的房檐。衣服挂得多了，那根铁丝会被压得很低，于是，关厨房门时，稍不注意就会被这根铁丝挡回来。这个时候，我就会走到厨房的拐角处，使劲拉这根铁丝，然后把它塞到石棉板和墙的接缝处，使它比门要高一些。春天的时候，总是有很大的风，从外面回来，会发现我的袜子或是枕巾什么的从铁丝上飞到了菜地里。再搭衣服的时候，我拿了一些猴皮筋来，把衣服架子都绑在了铁丝上。再刮风的时候，就看衣服在铁丝上狂舞，怎么也掉不下来。
六十八章
村子的最后面有一片果园，跟一片大棚菜地一起，有苹果，有梨，有李子，有桃，还有几种水果，我没有看到，在园子的最里面。
【注解】
我很少在村子周围晃悠，很多苏口中的村里或村子周边的地方，我都没去过，也没见过。譬如他上面提到的这个果园。因为我根本不知道村子的最后面在哪里，到底哪个方向是前，哪个方向又是后呢？村里人总是把我们的院子所在的这条街叫后街，而把我们身后的那条街叫后街，但我一直认为我们住的这条街才在前面，而前街是在后面。所以，这个最后面到底在哪里，我很糊涂。不过那些果子听上去倒是很诱人，。我打算抽个时间去找找村子的最后面，找找最后面的果园。当然，得是果子差不多成熟的时候，那时，果园的目标更明显一些。
六十九章
那条林荫道就在垂钓园和果园之间，路两面全是直树，满满两排，有一次我一直往前走，过了几块玉米地，就走出了喇嘛庄。
【注解】
瞧，又是几个我不知道的地方。林荫道，我觉得村里每条路都是林荫道。去往辛店的那条路，两边很多枣树，尽管都细小而杂乱，不怎么成规模。去村口那条路，两边很多杨树，高大而挺拔，宽大的树叶有风吹过的时候总是哗啦哗啦响。杨树的叶子总是一面墨绿，另一面长满白色绒毛，它的柄拔下来后可以用来“斗老将”，我小时候经常做这个游戏，两人各拿一根叶柄对拉，谁断谁就输了，要给赢家一根完整的做赔偿。而辛店到村口的路边则是杨树与柳树混杂着的，每棵树都很粗很大，有的甚至两三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至于垂钓园和果园之间的林荫道，鬼知道在哪里。嗯，苏也知道。
七十章
那个土包现在满是玉米，那上面的几棵树也绿了，我每次去倒垃圾的时候总会看一眼，那个工厂的红铁门一直关着。
【注解】
村里人善用土地，门前屋后都尽可能种满了植物。喜欢树的种树，喜欢花的栽花。大点儿的空地，则种满了庄稼。他们种得最多的是玉米。去辛店一路，几乎所有的空地都种上了玉米，大清早，走在玉米之间，甚至能听到它们拔节的声音。我非常喜欢吃玉米，尤其是老家的土玉米，细而小的玉米粒，又嫩又甜。现在见不到这种玉米了，最常见的是黏玉米，我以为这是玉米中最难吃的一种，既没嚼头又没口感，更没有玉米天然的那种香甜味。村里种得比较多的是黄玉米，在老家，我们管这种玉米叫饲料玉米，人是不屑于吃的，拿来喂牲口。还有玉米杆儿，砍一节下来当甘蔗啃。很甜。
七十一章
我把那瓶洗涤剂来回放过好几个地方，有一次我把它放在厨房外面的台阶上，有两次就放在水龙头旁边的木凳上。
【注解】
我家的东西经常会出现在不可能出现的地方。西西从重庆老家回来之前，我经常埋怨苏，说他用了东西不知道放回原地。因为，我明明记得放在某处的东西，被苏用过一次之后，就再也找不到了。而某一天，在某个地方，在我并没有想用它的时候，它会忽然冒出来。这让我非常头疼。等西西回来之后，家里小东西失踪的频率更是大大增加。最要命的是，苏偶尔还会想起来他用了某物放在了某处，而西西，除了承认他拿了之外，任何线索都不会给我。譬如他刚脱下来的袜子，我在沙发上发现了一只，至于另一只，几天之后，出现在了洗手间他的浴盆里。最要命的是，自从西西回来，苏坚决不承认自己乱放过任何东西了，全是西西干的。
七十二章
雨不太大，我没打伞就出了院门，我站在铁门旁边看了一会，雨下在院门前面的碎石堆上，我身后的核桃树叶沙沙地响。
【注解】
这个夏天雨很多，这让本来就喜欢雨天的我有一种赚了的感觉。下雨的时候在村子里走，我总觉得自己那已经被烟熏得发黑的肺管子被潮湿的空气从里到外洗了个干净。记得那次我说要戒烟，单位一个从不吸烟的同事这样撺掇我，你干吗戒烟啊，你住在那么好的地方，简直就是天然氧吧。对这一点，我深信不疑。为了表示我对喇嘛庄空气质量的充分信任，我放弃了戒烟这个念头。当然，主要原因还在于，停止了吸烟之后，西西的零食消失的速度简直可以和光速媲美。没办法，嘴上少叼了根东西，我就抑制不住自己把它塞满的欲望。为了不让西西为了零食和我反目，烟还得吸。
七十三章
知了一直在叫，我醒着的时候，我睡着的时候，有很多只，那声音，从各个方向过来，我看不见它们。
【注解】
在来喇嘛庄之前，我只知道有种虫子叫知了，可我从没见过它们，更没有被它们骚扰过。我只从一些文字中知道，知了的脖子后面有块精肉，用油炸了之后，味道好极了。我还知道，知了被抓到之后，要浸在凉水中让它吐掉腥泥，然后才能下油锅。这就像以前夏天的时候，我父亲出去钓鱼带回来的田螺，要先在加了油和蛋黄的清水中养一周，还要每天换水，等它把肚子里的脏东西吐干净再烧来吃。这个夏天，太阳大的时候，总能听到很多声音在耳边叫：“要死啦！要死啦！……”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没有在意。直到有一天，顶着大日头走在大路上的时候，我才恍然大悟，这个大喊大叫着要死啦的东西就是知了。打这以后，我觉得我的生活中充满了知了，它们从早叫到晚。
七十四章
葡萄叶开始在黄了，在掉了，露出葡萄枝来，还有三支青葡萄掉在下面，墙角的丝瓜藤有两根伸了过来，爬到葡萄架上。
【注解】
葡萄长虫了，是一种很胖很恶心的圆滚滚的虫子。这种虫的出现，预示了葡萄的死亡，那些原本碧绿肥大的叶子纷纷变黄，一片一片地落了下来，跟着，所剩无几的青葡萄也掉了下来，一点一点烂掉。一开始，我并不知道葡萄长虫了。后来，有一天，苏大叫着把我拉到葡萄藤那里，介绍我和一条肥嘟嘟毛茸茸的恶心家伙认识的时候，我才知道是谁干的好事，祸害了我家葡萄。苏又介绍西西和它认识，西西异常高兴，甚至试图去抓它，被我激烈地制止了。后来，有一天，有个家伙来我家，他发现了一条更肥更大的，然后，他用自己的香烟去烧它。于是，院子里有一阵子总是弥漫着火葬场的味道。
七十五章
我是从果园前面的门口过去才看到那片凹地的，我看一个放羊的人，一大群羊，满是青草，我站在上面一直看，有近5分钟。
【注解】
有一段时间，苏迷上了烤全羊。我敢肯定，他决不是迷上了烤全羊的味道，因为我迄今为止还没发现有什么食物可以令他短时间内一吃再吃。更何况，那种经过简单加工烤熟（是否熟了，我很怀疑）的全羊，压根算不上是什么美味。我猜他之所以喜欢在我们院子里烤全羊，是基于以下原因中的一个或几个：1、赤裸的无头羊躺在我家院子里木桌上的姿态很有诱惑力；2、我家院子里居然可以烤全羊这一点让他感到很得意很满意；3、一旦决定烤全羊，他就可以理由充分的召集大批人马来我家聚会；4、在院子里顶着星星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场景很有意思……当然，那只羊招来的整个村的苍蝇只能算是不速之客了。自从我家院子被新开发出烤全羊这一功能之后，每当我看到村里的放羊人赶着他的羊走过村庄，就会不由自主的想从那一群羊里挑一只出来放倒。
七十六章
果园前面的那条路很好走，我分别跟好几个人一起去走过，就是走，有五次了吧，我从没一个人去走过，我希望。
【注解】
每当家里有陌生人来，苏总会带他们去临近的他认为有意思的地方去溜达一番。当然，这个陌生仅对我而言，他们当然和苏是熟识的，只是不认识我而已。并且，在我的潜意识里，见过三次以下的人和素未谋面的人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基本上，我不会对他们有任何印象，即使彼此介绍了，也是撂爪就忘。这并不是说我有多清高多傲慢，而是，这些人并不是冲着我来的，我也没必要应酬他们。他们往往是进来打个转，就被苏带到别的莫名其妙的我从没去过的那些地方去了。譬如果园，譬如鱼塘，譬如养鸭场。
七十七章
我一个院子又一个院子地走过去，从我的前院开始，先是向东，后来又从后面的那排院子开始，从东向西。也过了那家小商店。
【注解】
我们租住的这个院子很打眼儿。灰白色的砖制门楼。在村里千篇一律的红色建筑中，显得与众不同。这就使那些初次来访的朋友，很轻易地就从一堆院子里认出了我家。只是我搞不懂，房东怎么会给这灰白色的门楼安一扇翠绿的门，这翠绿色和灰白色很不协调。虽然我总在劝自己，时间长了就好了，就顺眼了。但时至今日，我在这里住了将近一年了，依然对这扇翠绿色的院门耿耿于怀。现在，我坐在电脑前，想这灰白色的门楼到底应该配什么颜色的门更好一些。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七十八章
那个院子里有几棵大树，很高很高的大树，我从村口回来的时候，透过那家院墙总会看到那很绿很绿地树叶，直直地向上伸去。
【注解】
记得很久以前看过一个故事，说某名人住在某院落，院中种有大树。不日，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遂于院中宴请之。席间，友人指大树曰：“兄目下境况窘迫，与此树大有干系啊！”该名人大为吃惊，急问友人何出此言。友人曰：“此院为口树为木，口加木可不是困么？人困笼中，焉能发达？”名人闻听此言，甚感有理。遂锯之。另一日，又一友人来访，见此大树被锯，不由扼腕叹息。名人忙将前一友人之言告之，此友人大不以为然道：“当日，此院有人有木，何为困？今日，此院见人不见木，口加人岂不成了囚？此一囚……”我一直记得这个故事。所以，树不能乱砍。
七十九章
还是那堆村民，还是在运动场边上的院前，有两个在下棋，周围围着的人有好几个，我每次过的时候，我总要看上他们几眼。
【注解】
从我家院门出去，右转，一直走，途中会经过一个十字路口，这个十字路口分别通向我家、卖熟食的商店、小广场和通向村口的路。这个十字路口对村民们来说非常重要，他们经常站在路口靠西边的一角，扎堆儿聊天，顺便晒太阳。这群聊天的人都是男人，他们抄着手站在那里谈论村里北京城里乃至全国全世界全宇宙近期大事的劲头，总让我觉得少了他们，必定宇宙大乱。走过他们，会遇到另一堆人，有男有女。坐着的四个在斗牌，站着的三个四个五个或六个，热中于支招和起哄。天气好的时候，或是假期，或是晚上，路边的商店里还会有一堆人，都是年轻小伙子，他们在店里打台球。在这些人的对面，就是小广场，亭子里总是坐着几个拉家常的老太太，她们知道村里所有的秘密。我说过，这是一个闲适的村庄。
八十章
那个刚修好的院子就在村外公路的拐角处，新新的，整齐的六间房，一棵大柳树就在院子的外面，正在拐角处。
【注解】
除了冬天，村里总有几户人家跃跃欲试着要盖新房。我经常会在回家的路上看到一辆农用车拉着满满一车厢崭新的砖头趔趔趄趄歪歪扭扭地从我身边路过，然后停在某户人家门口。跟着，就有几个人从车上跳下来，开始卸那些砖，把它们整整齐齐地码放在路边。这就说明，这户人家的闺女小子男人女人又寄了钱回来，可以扒掉旧屋起新房了。从村里人那漠然地见多不怪的表情来看，盖新房对他们来说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而新房落成的时候，也从未有过什么激动人心的仪式。在我童年的记忆中，新房要起大梁要召集四邻庆贺举行奠基仪式要请村里最有威望的老人来给新房上第一锹土等经验，在这里全找不到一点影子。所以，我只能对着一些日子后冷不丁出现的一处新崭崭的漂亮院子惊叹一番。日子久了，我也开始和村里人一样了，处变不惊。
八十一章
不用说，我是看到他从对面院子出来的，我看到他从院子里出来，拐过村口的那排玉米地，过了那个菜棚，就不见了。
【注解】
村口等车的地方有一个很大的大坑，坑边住着一对收废品的夫妇和他们的孩子，一个不知是男是女的脏乎乎的小孩儿。我经常看到那个孩子坐在门口破旧的三腿沙发上玩儿土或泥巴或一团纸或几根草。他们院子的旁边就是村里唯一的一家建材商店，我经常在那里买水龙头烟囱灯管什么的。冬天的时候，建材商店门口多了些预制板，于是，那个孩子便不再坐在沙发上，而是趴在预制板上玩儿。他的两个脸蛋儿冻得红扑扑的，警惕地注意着每个从他身边经过的人。建材商店旁边是一家修车的铺子，门口经常停满了摩托车或拖拉机。那对收废品的夫妇充分利用了家门口的那个大坑，他们在里面种满了豇豆南瓜玉米等作物。
卷下
八十二章
农机站就在村子的最西边，从村口的一条水泥路绕过去就到了，它在一片玉米地中间，我看到两个人从那条路出来，绕过那条水泥路。
【注解】
有一天晚上，忘了为什么，我从家里走了出去，一直走到了农机站门口。农机站门口沿着水泥路有两条长长的石板护栏。我就坐在石板护栏上吸烟，看星星。我看到一个男人骑自行车从农机站里出来进了村，过了一会儿，这个男人又推着自行车回来了，在他旁边还有另一个男人。过去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回来的时候，他和那另一个男人都看了我一眼。过去的时候，我的手里有一根烟，当他们回来时，地上有两个烟头。他们一路走回农机站里面去，边走边说着什么。不知道是不是在议论那个坐在石板护栏上吸烟的女人。
八十三章
从窗子看出去，是那窝葡萄，是左右各一棵的核桃树，是前院的屋顶，是院外的两棵大树的树梢，是更远处的天空。
【注解】
我们的院子比前院要大一些，前院两间厢房一间厕所两棵核桃树就把院子挤满了，目光所及之处除了院门就是乱七八糟的杂物和建筑及树的枝桠。而我们所在的后院则视野开阔。尽管这里的树比前院多得多，除了有两棵核桃树，还有两棵柿子树一棵枣树一棵杏树；尽管这里也有厢房，也堆了些冬天生火的木柴和杂物，但那片低矮的菜地使院子显得很空旷。坐在院子里，不用抬头就可以看到或晴或阴的天空。飞机飞过的时候，还可以看到它留下的一道长长的白线。
八十四章
去果园的路是石子铺的，要过喇嘛庄1号院，还有垂钓园路口，以及那个羊圈，你可以看到石子路上满是羊屎，一颗颗的。
【注解】
记得上师范的时候，我曾带领全班同学去过一个叫横城的地方。那是某朝某代某位大将军驻军的城堡，现在已经荒废了。只剩下高高的干打垒的城墙。顺台阶走上去，坐在高高的城墙上，可以看到放羊的人赶着成百上千的羊从城下走过。当羊群走过的时候，总是卷起阵阵尘土，好像又回到了那个狼烟四起的年代。而城墙下，也总是有一粒一粒的羊粪，空气中也是腥膻的羊粪味。喇嘛庄也有几个养羊的人，偶尔会看到他赶着自己的羊群从村里走过，那些羊边走边停，不时啃吃着路边的枯草或树皮。当羊群走过，路面上就留下了一粒一粒黑色的羊粪。
八十五章
我一直站在那棵柳树下面，前面是一家村民院子的后面，围起来一块菜地，那些用柳条插起的篱笆，有的冒出了绿芽。
【注解】
2路车从辛店到村口再一直开往宋庄的那条路两边，最多的是柳树。那些树应该有很多年了，两三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从春天到秋天，它们的枝条都翠绿地柔软地垂挂在那里，冬天的时候，就变成了一条条细细的黑色的鞭子。我常站在那些柳树中的某一棵下面等车。在我的对面是一片苗圃，里面种了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植物。一米多高，枝干纤细，全是紫红色的。阳光灿烂的时候，那些紫红色的细小的叶子和闪闪发光。在这些美丽的植物后面，是一家工厂。我还是不知道这家工厂是干什么的，或者我曾仔细研究过挂在外面的那个牌子，但现在，我已经忘了个精光。厂门口挂着两个巨大的红色灯笼，右边的灯笼下面，蹲着一个石狮子。为什么是一个而不是一对，我不知道。
八十六章
那片树林的东面是一家中药厂，从那条路经过的时候总能闻到飘出来的中药味，有一次我们从那里过，然后回院子，我和青。
【注解】
大概是从小就吃中药的缘故，我很喜欢闻中药味儿。记得上小学的时候，学校斜对面就是一家中药厂。厂门口有一个很大的垃圾场，总是堆满了黑色的热气腾腾的中药渣。每天上学放学的路上，都会闻到浓浓的中药味。喇嘛庄附近也有一家中药厂，我很少从那里经过。有一次坐2路车回家，因为修路的缘故，车没有在辛店停，也没有在喇嘛庄停，而是直接从宋庄到仁庄的那条路一直开了下去。最后，在到仁庄的桥头拐了弯。那天，我没能在离家最近的两个地方下车，而是在中药厂的后门下了车。下车之后，我不知该怎么走回喇嘛庄去，是一个和我在同一个地方下车的胖胖的女子给了指了路，我才带着满身的中药味走回了家。从那天开始，我就知道，在喇嘛庄附近有一家中药厂。
八十七章
那个老人，她就那样坐在她院门口的地上，手里拿根木棍，有两次我经过她身边，有两次，她看着我从她身边过去，一次出去，一次回家。
【注解】
村里有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牙也剩了没几颗，我怀疑她有一百岁了。她总是坐在自己家门前，很寂寞的样子，昏黄的眼睛看着每一个从她门前走过的人，间或眼珠转一下。她手里有时候拿根木棍，有时候木棍放在身边。我带着西西从她旁边走过的时候，她的眼睛会忽然放起光来，然后慢慢地给我们一个微笑。含混不清地问我干什么去。于是，不忙着出去的时候，我会停下来，让西西喊奶奶，再和她聊上几句。西西喊过奶奶之后，就去研究她的棍子，研究一会儿之后，就开始催我回家或是去商店或是去坐大车车。入冬之后，我有很长时间没有见过她了。
八十八章
下雨后，村子左边那条土路上满是积水，有时候旁边的树叶掉到水里，路过时，路左边铁门后面的那条狗总是叫个不停。
【注解】
村子里有很多狗。在我的想象中，一般村庄里都应该是土狗。就是那种没事乱叫满村乱转并且总改不了吃屎的黑狗黄狗花狗四眼狗。可喇嘛庄不是这样的。我经常在路上看到一些浑身白毛已经变成灰色的京巴，甚至还有漂亮的狐狸犬，甚至还有非常大而威风的狼狗。它们和那些黑狗黄狗花狗四眼狗一起在垃圾场里晃荡，找寻可吃的东西，一点也不觉得掉了自己的身价。在我们院靠左手边的那个邻居家有一条灰色的紧毛大狗，叫声和它的长相一样威严。我从没见过这条狗在村里晃荡过，它总是躲在那扇红色的大门后面狂吠。
八十九章
运动场上的柳枝垂得很低，我坐在中间的亭子里，看那一字排过去的那些棵柳树，几个小孩在下面玩耍，离我不很远。
【注解】
西西每天中午吃完饭，就会拉着奶奶嚷嚷着要去公园。他所说的公园，被苏叫做运动场，被我叫做小广场。天气好的时候，奶奶就会带他去。偶尔，我也会一起去。那些老太太坐在亭子里聊天，要不就站或坐在运动器械上锻炼身体。西西总是蹲在地上研究那些器械，或是去抢别的孩子的玩具。公园里有很多树，大多数我都叫不上名字。有一种树开春的时候会开很大的白色花朵，看上去有点像清明节去扫墓时戴的白色纸花。在公园的西北角，有一张乒乓球案子，是水泥柱子和水磨石板搭成的。不刮风的时候，我和苏会在那里打一会儿乒乓球。大一点的孩子，在乒乓球案旁边的篮球架下打篮球。
九十章
从岔路口右边过去，有一家收废品的废品站，再过去是一家卖建材的商店，再过去就是那家修摩托车的铺子，有几次我在那等去通州的车。
【注解】
那家卖建材的商店叫民生建材商店。老板用各种颜色的涂料在东边的墙上写了很多字，水暖建材涂料锅炉等等。快过年的时候，他又在房檐下挂了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后院出售绿豆咯吱。我经常去那家店里买回各种各样的东西，一卷生胶带，一个日光灯管，一节烟囱和一个烟囱拐，一个水龙头，几个水泥钉子，一卷黑胶布，一截软管。买日光灯管那次，我和老板娘产生了小小的冲突。因为老板卖给我的日光灯管才用了两三天就不亮了。我去找他换，老板娘坚持说那个灯管已经很脏肯定用了很长时间，不肯给我换。后来，老板出来打了圆场。在换之前，他先试试了，灯管是好的，坏的是我家的镇流器。于是，我没能换成灯管，又买了一个镇流器回家。
九十一章
我是听到喇叭里的叫喊才去村委会的，我去拿信。叫第一遍时我正在刷牙，后来我听见又倒着叫了遍，我的名字就在另两个名字的后面。
【注解】
有一段时间，村委会的大喇叭里经常会有一个男人或女人的声音喊我的名字，我的名字总是混杂在很多名字之间。他或她顺着喊一遍，再倒着喊一遍。过了些日子，房东带来村委会领导对我的批评，说我没礼貌，去了也不和人家唠嗑，拿了信就走。我感到一阵茫然。再后来，我就带着西西一起去拿信了，让西西挨个喊他们叔叔阿姨奶奶伯伯，走的时候再挨个再见。再再后来，有信的时候，如果我没有及时去拿，他或她就会打电话到家里来通知我去拿信。有一次，我没等电话或喇叭响就去拿信了，他们大吃一惊，以为我先知先觉，其实我只是在去买菜的路上遇到了村委会的某位领导而已。又有一次，他们丢了我的汇款单。那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九十二章
我坐在院子的台阶上，听到一群鸽子飞过去的乌乌声，它们划着圈飞来又飞走，一圈、两圈、三圈，然后就不再过来。
【注解】
我家院子左手边的邻居好像很喜欢动物。他家的院子里拴了条灰色紧毛大狗，总是很严肃的样子。另外还有一只脏兮兮的狮子狗，总是毛发蓬乱地站在门口，用一种很木讷的眼神看着过往行人，偶尔缓缓地摇两下尾巴以示我认识你。这两条狗看上去都很老，饱经沧桑的样子。他们还养了很多猫，我一直试图搞清楚他家到底有几只猫，但一直都没能成功。因为凡是跑到我家院子里来偷鱼翻垃圾的猫，不管是黑猫白猫黄猫花猫，房东都一概告诉我们是他家的。这个院子与村里别的院子区别最明显的就是，厢房的房顶上又加了一层做成了露台，在露台上，他们养了一笼子鸡和许多鸽子。天气晴好的日子，我头顶上的天空就会传来阵阵鸽哨声。
九十三章
村子里的好几家院子总是紧锁着门，门上的锁锈迹斑斑，门口也长满草，有好几次，我都忍不住过去透过门缝往里看。
【注解】
不知道为什么，有几户人家总是院门紧闭。他们任由门前杂草丛生，任由门上的锁锈成了一个铁疙瘩。我家旁边就有一家。冬天下过雪后，村里的人们都把自家门前的雪打扫干净了，惟有他家院子前还是雪白一片。正应了各人自扫门前雪这句话。听房东说，有几户人家不是没人住，只是他们把门开在了后面，从不走前面这扇门，所以就任由它荒芜下去。每次我经过这些紧紧锁着的荒芜的前门，都忍不住要去猜那前门的光景。或者，当他们从自己另开的那扇门里出来的时候，也会对着我家这堵连门都没有的墙揣测一番。
九十四章
有两次回来我都是在村口下的车，我先去小商店买了两包烟，我过来看到那两个老人在下棋，每次都那样，旁边总有几个人在看。
【注解】
本来，我每次回来是在辛店下车，我说过，从辛店下车感觉比从喇嘛庄村口下车要近一些。可没过多长时间，2路中巴忽然改线，返回时直接就拐到了喇嘛庄的后街。于是，我开始在喇嘛庄村口下车，从那两排高大的杨树中间走过去，再经过几户人家，垃圾场，商店，小广场，最后回到家。又过了一段时间，某天我从外面回来的路上睡着了，车开过了喇嘛庄村口，我没能及时下车。一直到车开进后街，我才醒过来，在售票员再三提醒之下，才想起自己早该下车了。于是，我在后街小商店所在的路口下了车。这次下错车让我发现从这里回家比从村口下车回家要近很多。从那以后，小商店路口就成了我新的路标。
九十五章
那些柳树长得很好，那些在树阴下的运动器械一字排开，每次过都看到几个人在那玩儿，我去过可数的几次，有一次就我自己。
【注解】
小广场和许多城市里的小区一样，安置了很多运动器械。有一天下午，我去把那些运动器械挨个试了一遍。我先在那个人工制动的跑步机上跑了一会儿，那个跑步机上有两个类似船桨的东西，要边用手去晃动这两根杆边在踏板上跑动。我跑了一会儿，发现自己根本无法适应这种四肢分别向不同的方向伸展的运动。在这玩意儿上跑还不如绕着小广场画圈儿。然后，我又去试那个有座椅的器械。它同样有两根手动杆，不过晃动的方向是一致的。我坐在上面划了一会儿船，感到肚皮非常累，而且这种前仰后合的动作非常暧昧。再然后，我就站在了那个非常大的方向盘前。我不知道这个东西是干什么用的。旁边的老阿姨用一种非常困难的方式背对着它，两手从后面反抓着方向盘，然后又神出鬼没地转了一圈，让我大为惊叹。我在试了一圈之后，扶着扭伤的腰回家了。
九十六章
厨房门前的月季总是开着花，一直开着，在那些杂草丛中，我给它浇过几次水，靠厨房墙边放着些地砖，是用剩下的废品。
【注解】
我说过，我不喜欢月季，尽管它一年四季不分时候地开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喜欢它，多半是因为它的名字。月，季。到底是月还是季。不知道是谁给它起的这名字，和别的花那种很风情的名字大为不同。但这并不妨碍它们在我家厨房门前风情地开着。我很少搭理它们，当然，心情好的时候，偶尔也站在这里拍张照片。村里有些人家在门前栽的玫瑰让我很是羡慕，一直在盘算要不要在下一个春天来临的时候，去向他们讨些种子来种。玫瑰的种子是什么样的，我从没见过。当然，月季的种子我也没见过。
九十七章
厨房外面的窗台上放着几件东西，一个插蜡烛用的烛台，一双手套，洗碗液，一个小香炉。上面满是灰尘，我看的时候，阳光就照在上面。
【注解】
那个烛台和香炉是我们上一次搬家的时候，从望京搬过来的。我不知道苏为什么要大老远地带它们过来。因为我们从没有尝试过某天出于某个原因买两根蜡烛插在烛台上，即使是停电的时候。当然，直到现在为止，喇嘛庄还没有在晚上停过电。房东总是很及时地去买电，以确保我们在任何时候都可以打开电脑和电灯。除了村里以某种理由把电闸拉了。譬如电工爬上小广场边的电线杆的时候。至于那个香炉，也从没用过。我找不到哪路神仙值得我每天早中晚的点香膜拜他或她。当然，我就没找过。我知道自己很懒，不想让神仙在我对他或她三分钟的热情之后断了顿。我想，神仙们一定会体谅我的。
九十八章
核桃树上的核桃熟了，掉了不少，院子里总共有四棵核桃树，前院两棵，后院两棵，后院两棵紧靠在前院的后墙边，一边一棵。
【注解】
核桃成熟之后，我们就多了很多乐趣。最开始，我和西西是蹲在树下去捡那些掉下来的核桃。有些掉下来的时候还裹着一层黑色的老皮，把那些皮剥掉，核桃就露出了里面浅豆沙色的硬壳。很快，我家窗台上就堆满了核桃。当它们被晒干之后，就收进了袋子里。婆婆说，等我妈来的时候，用这些新鲜核桃招待她。因为我说过，我妈最爱吃新鲜核桃。后来，核桃掉得差不多了，我就拿了一根竹竿去把能够得着的核桃都打下来。竹竿也不够长的时候，我在婆婆的怂恿下爬到了树上，坐在树杈上去够那些核桃。这样够的时候，我很担心自己比核桃要先一步掉到地上去。后院的两棵核桃是薄皮的，一捏就碎了。前院的是厚皮的，要用榔头砸。
九十九章
我是蹲在岔路口边的一个院子前面的台阶上等车的，我抽了两支烟，我站起来了三次，车才出现，在岔路口边就停了下来。
【注解】
我发现，等车的时候我不能吸烟。我曾很多次在等车等到无聊的时候点起了一根烟，刚吸了两口，车就摇摇晃晃地过来了。这个时候，我就不得不把烟扔掉，赶紧冲上车去。而我耐着性子不吸烟，一心一意等车的时候，车总是不来。后来，我开始在等车等得实在无聊想吸烟的时候，晃到旁边的小商店去，或者买一瓶水，或者问问老板娘有没有她那里根本不会有的东西，如果我当时并不渴的话。这样晃了一圈之后，再出来，车就来了。于是，等车成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一百章
我在院子前面的路上买了一斤多豆腐皮，还是温热的，我提着它转到了村子后面的那条马路上，这条路上现在车越来越多了起来。
【注解】
2路车有时候会从我家门前的这条路开过。运气好的时候，我会正好坐在这趟车上，那时，我会非常得意地大声告诉司机，在前面那个灰白色门楼处踩一脚。然后再跟上一句，比打车还方便啊。司机就会高兴地附和我，并套着近乎问我家是不是在这里住，再说几句真气派好大一处院子之类的恭维话。也有运气不好的时候，那种时候，我通常拎了很多东西，我会请求司机从这条路走，让我可以在我家门口下车。这个时候，还没等司机开口，卖票的就会用一句气壮山河的不行来拒绝我。这让我感觉非常没面子。被拒绝了几次之后，我就不再提出这样的请求了。偶尔司机把车开到这条路上，我都感到异常惊喜。
一百零一章
好几天了，我一直没去村子后面的那条公路，那些种蔬菜的大棚，那些已经成熟的玉米，那块草地，好几次，我都去过。
【注解】
走在从喇嘛庄后街到北寺的那条路上，总有一种很强烈的乡村的感觉。大概是因为我走在那条路上的时候阳光都很灿烂。在公路两边除了高大的杨树，还有很多农作物，相对于喇嘛庄东一块西一块见缝插针的种植方法，这里的作物就很具规模。大片的玉米和各种蔬菜以一种很夸张的姿态在阳光下展开自己，很骄傲的样子。我喜欢一种开紫色花的豆子，比白色的豆角花要大一些，也更漂亮一些。它们成串地开放在太阳地里篱笆墙上。还有金黄色的南瓜花，在阳光下竟有些刺眼。还有喇叭花，它们和豆角和南瓜纠缠在一起，紫色的，或红色的，或蓝色的，一律镶了一圈白色的边。像我小时候一直很向往的同班女生那条美丽的裙子。
一百零二章
我总是出院门往左走，去后面的院子，我过几条巷子，那些靠墙生长的扁豆、玉米、大葱，还有几种藤状的植物，一直那样，生长。
【注解】
我曾去过后街某个院子几次，大概因为第一次去是在夜里。当我再一次带西西一起去的时候，面对那一排看上去差不多的巷子，竟然不知道自己要去拜访的那个朋友是住在哪条巷子里。西西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其中一条巷子里，然后告诉我，就是这里。于是，我跟着他还拎了一袋子菜向里面走去。走了很长一段之后，我发现西西指错路了。途中，我们遇到了村里那个收废品的女人和她的女儿。我们站在那里，分别抱着自己的儿子和女儿聊了几句。然后，退出了那条巷子。我给苏打了个电话，重新确定了那条正确的巷子的位置，然后继续走。最后，我们终于找到了西西说的有猫的那个院子。
一百零三章
有几次，我说了，那个老人，我出门时总看到她坐在门口，坐着一根木棍，看着我们过去，我看到旁边的那堆玉米竿，就在旁边。
【注解】
我带西西出门的时候，几乎遇到的所有人都会和我打招呼。当然，他们主要是为了逗逗西西。对于他们来说，西西要比我熟悉得多。他每天早晨或下午都会在村里的小广场里玩耍，因而认识了村里几乎所有人。如果只是我一个人，那么，除了房东和我要去的商店的老板娘，几乎没人搭理我。可见，西西在喇嘛庄要比我有影响力得多。这一点已经得到过多次证明。譬如我说过的那个总是坐在家门口的老太太，如果我抱着西西遇到她，她就会对我们笑，会含糊不清地和我聊天。如果是我一个人，她连眼珠都不会转动一下。我们有很久没有见到她了。
一百零四章
那个院子的丝瓜就在水龙头的顶上，我每次去洗手的时候头总会碰到，一长条一长条的，有好几个，有的慢慢越来越老了。
【注解】
从第一次去那个院子的时候起，我就非常羡慕他们的丝瓜。那时，我还不知道房东在我们院子里的墙根下种的是什么东西。在我多次表达了这种羡慕之情之后很久，有一天，他们忽然扛了两根巨大的丝瓜来到了我家。而那个时候，我家的丝瓜也已经争先恐后地长了起来。苏和婆婆都很喜欢吃丝瓜，我不喜欢。羡慕他们的丝瓜的原因，无非是它们绿茸茸地挂满院子的样子很好看。很快，我们的丝瓜成熟的速度远远超过了它们被吃掉的速度。最后，它们中没来得及被吃掉的那些也开始变得巨大，并且由绿转黄，既而发黑。我知道，丝瓜瓤可以用来洗锅。
一百零五章
靠左边头上的那个院子，可以看出以前是个小商店，那个被封起来的窗户，以及旁边墙上写的几个字，门口有一个长石条。
【注解】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使最左边的那家小商店关张了。那家商店的门脸总让我想起老家那些开在住宅楼一层的小商店。没有门，就是一扇大窗户，上面有一块延伸出来的顶棚。夏天的时候，我们就站在那顶棚下聊天，喝饮料，或是用公用电话和远方的朋友联络。这种商店一般都只卖一些便宜的香烟饮料，还有各种廉价粗糙的小食品，它们都包得花花绿绿，口味低劣。尽管这样，我们还是喜欢聚在这类小商店的顶棚下，买一点粗糙的饮料或食品，边吃边喝边聊。因了小店的简陋，店主不会用脸色来驱赶我们，甚至有时也兴致勃勃地加入到我们的谈话中，并在我们告别时表现出真诚的挽留之意。如果这家店没有关门多好。
一百零六章
那条去后院的巷子里，每个院子门口有好几棵树，树枝垂了下来，我一直往前走，过一个院门口，有水沟从门口出来，好几条。
【注解】
村里几乎家家户户门口都挖了一条水沟。那水沟的源头在厕所，而出口则是街面。水沟沿着路面连成一排，于是，家家户户流出的污水也汇在了一起。那些洗菜淘米洗脸洗脚洗衣服冲厕所的水汇集在一起，流向我不知道的地方。相比而言，我家房东则显得直白得多，他没有在门口挖水沟，而是在通向厕所的地下挖了个洞，然后接了一截管子，而墙外则挖了一个大坑，用石板盖着。当污水排出来时，就直接流进了大坑里。我们院里也没有挖水沟，和房东家一样，在厕所外面挖了两个大坑。因为平时我家的人要比房东家多一倍。
一百零七章
院子里过道上有几块地砖翘了起来，踩上去空空的，还有几块缺了几个角，缝隙间长满青草，一排排地，很整齐。
【注解】
院子里从开春开始，就钻出了无数蚂蚁，这些蚂蚁从几乎所有缝隙里钻出来，把地砖撬空。我曾买了各种杀虫药来对付它们，但它们繁殖的速度远比我杀死它们的速度要快得多。每次我喷过药后没几天，就会看到所有的地砖缝甚至是客厅里的，周围都又堆满了细密的沙土。我很怕它们把地砖下面整个钻空，而我有一天会失足掉下去，摔进蚂蚁的世界。阴天的傍晚，当我站在水槽那里洗碗或洗菜的时候，总会看到它们忙忙碌碌地沿着某条地砖缝跑来跑去，紧张有序。如果周围一片宁静，如果大家都不说话，我想我可以听到蚂蚁的脚步声。
一百零八章
那个烤全羊的架子还在那里，在院子的右侧，下面满是烧柴留下的灰烬，两段没烧尽的木块散乱地在那下面，上面是那根铁丝。
【注解】
其实那个什么烤全羊的架子就是房东家以前窗户外安的铁花栏杆。他们把那两扇废弃的铁花栏杆支起来，然后，从左边墙角核桃树下那堆木柴里挑出最粗最大的几根放在架子下面，然后，不厌其烦的一次又一次试图点燃柴火。其实，我从书里看到，那些有经验的点篝火的人都会在柴火上浇点汽油或酒精。他们什么也没浇，就开始用一次性打火机点那粗大的木头。不过，最后他们还是点着了。当羊烤好被吃掉之后，铁架子下可以看到那些没点完的木头和一堆黑色的木炭。下次他们再来烤全羊，我就告诉他们书上的人是怎么点篝火的，并且，贡献出我用来灌打火机的半瓶汽油。
一百零九章
最近院子里的菜越来越少了，有豆角、西红柿、黄瓜等，丝瓜才开始开花、结果，还有枣、柿子、核桃三种果子。
【注解】
说到西红柿，我感到很失望。因为这个夏天雨水太勤，每次雨后，我都会在西红柿地里发现一些烂掉的西红柿。确切地说，凡是那些红得很好看的西红柿总有一边是已经烂掉了的。我几乎没能在西红柿地里摘过一个完整的成熟的西红柿。我去宋庄市场买西红柿的时候，总是对卖西红柿的菜农絮叨我家西红柿的不幸遭遇。菜农满脸堆笑地告诉我，凡是露天种植的西红柿都和我家西红柿一个下场，而他或她的西红柿之所以又红又大完整无缺，是因为他或她把它们种在了大棚里。我可不打算为了这么几个西红柿去搭个大棚。
一百一十章
丝瓜结了好多了，每天总能摘好几条，可以清炒、做汤。院子左边的整个一面墙全是，好多翻过墙去，一共应该有七窝。
【注解】
丝瓜花开的时候非常壮观，每个白天我们的菜地都被浓绿的叶片和金黄的花朵包围着。这些花在傍晚的时候，会收拢起来。下一个白天，又会粲然开放。不过，这样盛开的日子并没有多久，过不了几天，就会有一条细细地嫩绿的小丝瓜顶着花悄悄成长起来。随着丝瓜逐渐长大，那些花儿也由盛开变为枯萎，最后掉落在地上。但是，新的花又紧跟着开放了。婆婆总是感到很可惜，因为丝瓜藤翻过墙爬到了邻居家。当然，很多丝瓜也跟着丝瓜藤翻了过去。婆婆总说可惜了那些丝瓜，好不容易长大却便宜了别人。我劝婆婆，反正那么多咱们吃不了也是长老，浪费了，还不如和别人一起吃。婆婆很不以为然。
一百一十一章
枣掉了一地，那些被虫子吃过了的，下面的菜地，那些菜，又刚开始发芽，我所不知道的，两根丝瓜藤爬上枣树，把枣枝压得很低。
【注解】
今年的枣子没长成。夏天某个下冰雹的夜晚，我们的枣树最粗的那根枝子被冰雹打断了。这是早晨我们起来的时候发现的。所以，我们只剩了半棵枣树。记得我们刚搬来那年，已经是11月了，枣树上还结满了枣子。房东告诉我们，说这棵枣树每年要结三茬枣。我经常会站在树下摘一两个来吃，很甜。可惜，今年枣树伤了元气，只结了稀稀拉拉的一点枣子。有一些掉到了地上，有一些虫子比我们抢先吃了。那些留在树上的枣子，最先变红的多半又干又瘪。我常拨开它带着细刺的枝叶去找饱满的没有被虫蛀空的枣子。好几次在找枣子的时候，我都被一种细小的毛虫蛰到了手或手臂，又痒又疼，非常难受。我家的每一个人都被这种虫子蛰过。
一百一十二章
在后院，有一种花，开得细细的，我叫不上名字，一大堆，我去过好几次，每次总会看上几眼，总会问，这是什么花呢。
【注解】
走在村子里，我有时会问苏那些我不认识的树是什么树，他总是说那是狗认树。他这种极其不负责任的态度让我哭笑不得，严重打击了我对于新知识的热爱。后来，当他看到院子里一片片开得很热闹的金黄色小花，并问我那是什么花的时候，我告诉他，那是狗不识。这样报复过后，我意识到自己在重复苏的错误。于是，吃晚饭的时候，我把房东告诉我的答案告诉了他。那是车前子，可以入药。红军过草地的时候没吃的，就拿这东西的叶子当食物，并且称赞它味道鲜美。苏听了长长地哦了一声，说，原来车前子是这个样子。有个诗人也叫车前子。
一百一十三章
那些干了的玉米秆，还一直立着，就在村子的左边，靠近那个工厂，一些扁豆藤爬在上面，地上还有些小葱之类。
【注解】
村民们虽然勤于耕种却懒于收割。我一直在关注着那些长在道路两旁的玉米，期待着它们成熟的那一天，以为自己有胆量在那时偷摘一个两个煮来吃。等到它们真的成熟了，我却只是远远地看看而已。后来，玉米们不仅成熟了，而且一天天地变老。我也终于失去了偷摘它们的勇气。而这些玉米的主人似乎也并不急于采摘它们。我看着它们和玉米秆玉米叶子一起发黄枯萎，不免要后悔自己没有在它们最嫩的时候把它们偷走。再后来，好像是一夜之间，当我再一次路过玉米地的时候，发现地里只剩下了玉米秆。
一百一十四章
那条通往喇嘛庄的路，两边全是树，直直的，一排排，有好几次我们在小堡吃完饭，总是走回村子，好几次都是我们想走。
【注解】
我们经常会去小堡吃饭。那里有一家叫前哨的画廊，搭着画廊一起开张的还有一家饭馆，也叫前哨。前哨有一句很有名的话，当然这个有名是有区域限制的。估计出了宋庄，我跟与所谓艺术不搭界的朋友谈起这家饭馆，他们会摇头。那句话就在饭馆的大门上，很显眼，是吃饭也是艺术。在我看来，要我把吃饭当成艺术，在不管夹菜剔牙嘬着牙花子打嗝儿时都尽量艺术地表现出来，实在是一件很累的事。吃饭就是吃饭，没吃饱肚子之前，谁跟我谈艺术，我认为都是扯淡，还不如画饼充饥来的实惠。天气好的时候，吃饱了撑着的时候，我们会腆着肚子沿着那条一直通向喇嘛庄绿树成荫的马路走回家。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我没想过自己会不会因此而活到九十九。我只知道在大吃一顿之后适当运动有利于胃口大开地开始下一餐。这家馆子的泡椒肥肠不错。每去必点。
一百一十五章
我们是在后院的拐角处坐2路的，我蹲在那个院子门口的石槽上，我看到2路从远处过来，后来院子门打开，走出一个人来。
【注解】
自从2路改线之后，我就经常从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坐上2路。有时是在村委会路口，有时是在从我家院子出来东西走向的那条路的尽头，有时甚至就在家门口，这种时候我就觉得自己运气特别好，忍不住要暗自庆幸一番。不过我从没在苏说的后院的拐角处坐过2路。一般我从后院朋友家回来已经是大半夜了，我们通常是直接回家，从没想过那牙长的半截路要搭车回去。更何况，那个时候，2路已经没有了。苏有时候要和他们一起去城里，就会到那个路口去等他们。顺便等2路。从他那里，我知道，他们坐2路要比我们少走很多路。
一百一十六章
院子外面的两棵树，右边那棵树已经死了，我每次出院门都会看到，叶子也已经掉光。左边那棵树还活着，叶子还很绿。
【注解】
本来院门口是有两棵国槐的，一棵在左，一棵在右。可就在今年春天，左边那棵本来光秃秃七扭八歪的树干上冒出了星星点点的嫩叶，可右边那棵一点动静都没有。房东和我们一起等了很久，都没能等到它长出哪怕一片叶子。当左边已经枝繁叶茂甚至是开出一串串紫色的铃铛花时，右边那棵依然保持着冬天的光秃秃的状态。似乎这个春暖花开的季节和它一点关系也没有。就因为这样，每次出门或回家的时候，经过这两棵树，我都更关注这棵死也不发芽的树一些。终于有一天，房东彻底对它失去了信心，把它挖了出来砍成了木柴。再走过门口的时候，我就只好看看那个空空的树坑了。
一百一十七章
前院核桃树上的核桃也基本摘光了，还有很少的几个挂在上面，我每次过的时候总会看上几眼，每次总会发现又少了几个。
【注解】
房东老太太总是带点讨好地口气，或者是我会错了意，她告诉我，前院的两棵核桃树是厚皮的，每年结的核桃都会剩很多，因为谁都懒得敲它。而后院的两棵核桃树是薄皮的，每年成熟之后很快就被摘光吃光了。她这样说的时候，总是斜着眼睛看看那两棵厚皮的核桃树，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然后再看看我，意思是要我好好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好运气，善待那两棵核桃树。有一天早晨，我还没起来，忽然听到房东老太太在和另一个陌生的老太太的声音吵架。她们几乎把穿开裆裤时的隐私都挖出来了，互相极尽恶毒的攻击。后来，我出去买菜的时候，房东老太太非常抱歉地告诉我，她们在为核桃吵架。因为我们院的核桃树枝伸到了邻居家，于是房东老太太便跑到那边去想把属于我们的薄皮核桃打下来，结果被对方当成了偷核桃的贼。最后，房东老太太非常神秘地告诉我，说那个老太太坏透了，核桃只是借口，并要我一定不要理那个老太太。我因此很想看看那个坏透了的老太太长什么样儿。
一百一十八章
天空没有半点云丝，阳光很亮，被旁边的几棵大树的枝条划着，阴影在我的左前方来回晃动，有几枝划过我的左肩，又过去。
【注解】
喇嘛庄的秋天是明亮而温暖的。有一天早晨，当我起来之后，一走出院子就看到了小学课文中所说的又高又蓝的秋天的天空。我家落光了叶子的柿子树上挂的那最后一个红柿子在这又高又蓝的天空里显得格外孤单。于是，我又走回家去，拿了相机开始满村子乱转。我先给那最后一个柿子拍了几张照片，然后又给我家房顶和露出一半的电线杆拍了几张。接着，又拍了房东家的大白菜。跟着，我去了小广场，那些杨树的叶子已经变得金黄棕红，在阳光下显得特别乍眼。最后，我一直走到了村口，那些柳树的叶子还没有落光，看上去和夏天的时候差不多。这是我在喇嘛庄拍的最好看的一组照片。
一百一十九章
每天总有很多车绕过村子去北寺、杨庄，去更远的地方，有一次我顺着那条路去了另外一个村子，路上看到很多种蔬菜的大棚，很多果园。
【注解】
在喇嘛庄周围有很多村庄，而且每一个都比喇嘛庄要大不止一倍。每当我们打车回家告诉司机去喇嘛庄的时候，司机总是一脸懵懂地看着我们。然后，我们就会说宋庄，宋庄你知道吗？大兴庄，大兴庄你知道吗？北寺？辛店？对了，喇嘛庄就在这些村子之间。很多时候，当我们说完这一大串村庄的名字之后，司机就会恍然大悟道，哦，是在仁庄附近吧！我们就会很兴奋地猛点头，然后对司机说，不，还不到仁庄，甚至还不到北寺。没那么远。这么说，当然是为了让司机少要些钱。对了，我们通常都叫的是黑车。
一百二十章
有几次我穿着拖鞋在村子里胡乱地走，我总喜欢绕到村子的后面，看那片庄稼地，然后站一会儿，再沿着村子后面的路走回来。
【注解】
我很喜欢在第一个冬天给苏买的那双翻毛大头鞋。那双鞋是棕黄色的，里面的毛是白色的。买这双鞋之前，虽然我们已经开始烧暖气了，但苏的脚还是生了冻疮。于是，在某一次去宋庄买菜的时候，我带回了这双翻毛大头鞋。记得还上初中的时候，有一首歌非常流行，名字就叫大头皮鞋。这双鞋当然不会是皮的，因为它实在太便宜了，是15还是20我忘了。偶尔，我也会穿着这双大头鞋在村里溜达。鞋很大，是43码的，而且很重。穿着它，我总是想起自己带队走三峡的时候，两只脚都糊满了湿泥时的感觉。一双可以在烂泥里随便走的鞋，那该有多舒服。这双鞋和这个村子非常相配。
一百二十一章
有时候早上总会被处面的叫卖声吵醒，那声音时远时近，这种叫卖声去了，那种又来，有时候是从前面传来，但更多的时候是从后面传来。
【注解】
早晨天刚亮的时候，到晚上天擦黑，村子里总是传来各种各样的吆喝声。西西最先学会的是约猪肉来。那是一个骑三轮车卖猪肉的胖大女人发出来的，声音尖细而高亢。西西每次听到她吆喝，总会跟着憋细了嗓子喊叫起来。不管他是在院子里，还是跟我在村里溜达。还有一个细瘦的女人，她是卖豆腐的。她的声音总是含糊不清，但她的豆腐又做的很好吃。所以，每当村里传来卖豆腐的吆喝声，我总要仔细辨别一下，看是不是喊得稀里糊涂的女声，如果是，我就会马上冲出院子去，站在门口等她过来。我最喜欢卖驴打滚的吆喝声，前两个字喊得很快，几乎是一带而过，而滚字却拖得一波三折，尾音高高地扬了上去消失在天空里。可惜，卖驴打滚的不常来。
一百二十二章
那个摩托车修理铺就在岔路口的右边，喇嘛庄村委会的对面，门口总会停着好几辆摩托车，旁边是一家建材店，对面一家浴室，已经关门。
【注解】
每次和苏一起经过那家修摩托的铺子，苏都会撺掇我去问他们有没有旧摩托卖。他很想买一辆旧摩托让我来骑，这样他出去喝酒喝多了的时候，我就可以去接他。但我一次也没有问过。很简单，虽然我曾骑摩托穿越过沙漠和贺兰山，但那都是人烟稀少的地方，想出点儿什么事都很难。而我唯一一次骑摩托车在城里的人堆里穿行就差点儿撞到一个抖抖索索犹豫不决的老头儿。而村子里的老头儿老太太远比城里多得多，难保哪天我不会遇上一个。后来，苏又说干脆买一辆二手车。我还是很忌惮，要知道不管什么车，只要是四个轮子的，撞死人的几率都比摩托车要大得多。苏以后一提到二手车，我就开始给他讲自己曾将一辆越野吉普开进马厩的光辉历史。苏安慰我说喇嘛庄没有马厩，甚至连猪圈都没有。这是真的。
一百二十三章
天开始有些凉了，但还不是太凉，我坐在台阶上，这一年，我有好多次这样坐在台阶上，看这个院子，看上面的天空。
【注解】
葡萄已经吃光了。我相信，虫子比我们吃掉的要多得多。柿子树的叶子先是一点一点变红，接着就一片一片地掉了下来。现在，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枝干。最后一个柿子也在变软之后被我摘了下来。我是想在它掉到地上摔成一滩烂泥之前把它吃掉。房东有时候会站在后院对着这棵过早地变得光秃秃的柿子树感叹，说往年柿子多得吃不完，今年结的还不够西西吃的。这个时候，如果我在她身边，总会附和几句大年小年之类的话。这个季节里，天空是最吸引人视线的地方。高，且蓝，且空。偶尔会有几丝云，确实是丝状的，薄而透明的一缕缕。阳光显得格外刺眼。
一百二十四章
那个卖米的人开着车就在我的前面，我看到他过了马路上的那条水沟，过了那个小商店，一拐就过了另外那条马路。
【注解】
经常会有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开着手扶拖拉机从村里经过。后面的拖斗里是一整袋一整袋的大米。他总是吆喝买新大米来，不管那个季节是不是新大米上市的季节。我只在他那里买过一次大米，那次我买了100斤，他分两次帮我扛到了厨房里。那次的大米很好。后来，当这一百斤大米吃完的时候，我再想买他的大米时，却没有遇到他。于是，我只好在村里的小商店随便买了些大米。再后来，我发现当厨房里还有足够的米时，这个小伙子就会出现，并不停地吆喝买新大米来。当厨房里的米只剩了一顿甚至连一顿都不够的时候，就怎么也找不到他了。记得那次买他的大米时，我以为他是东北人，因为他说他的新大米是从东北运过来的。他说他是河北的。
一百二十五章
院子往左走有一小排竹林，就那么几根，有几根大些，有几根刚露头，旁边是几棵别的树，在小竹林的左边，右边。有一棵是桑树。
【注解】
和苏第二次回重庆的时候，我们曾和他的一个朋友一起去了那个人的老家包鸾。在那个朋友的盛情邀请下，我们爬上了一座不知名的小山。那座山给我留下印象最深的就是竹林。几乎每一棵竹子都有碗口那么粗，甚至更粗。笔直地插入天空。因为是冬天，还因为那几天没有下雨，我没能在那竹林里找到竹笋。比起这片竹林，村里那户人家在门口栽的那点小竹子根本不算什么，每次走过我都只是匆匆扫它们一眼，连脚步都不会慢下来。只有一次，我停在那里很久。因为在竹子的旁边是一棵桑树，挂满了成熟了的白色的桑葚。当时四下无人，我偷偷摘了两把桑葚就跑回了家。白色的桑葚比紫红色的要甜得多。
一百二十六章
池塘里的水越来越少了，我去过几次，有次我看到靠近岸边有几条小死鱼，就在岸边草丛里，那条小渔船就在对岸边靠着。
【注解】
好像是上初中的时候，我父亲开始出去钓鱼。除了冬天，几乎每个周末他都会起很早，骑着他那辆老旧的自行车，挂着鱼篓背着鱼竿出去钓鱼。每次父亲都很想让我哥和他一起去，但我哥只去了有数的几次，不知为什么，他并不喜欢和我父亲一起出去。我恰恰相反，总想和父亲一起去钓鱼又总被拒绝。只有一次，那时我已经考上了师范。某个假期的某一天，我背着画夹求父亲带我一起去，并一再保证，我只钓一会儿，剩余时间我将练习速写和写生。父亲勉强答应了。我们各骑一辆自行车，两个多小时之后才到达目的地。我还记得那个地方叫红旗渠。那天，我钓了一整天的鱼，只画了两张速写。只有那一次。
一百二十七章
有好多只孔雀，被铁丝网围了起来，还有一些别的鸟，我叫不上名字，在梧桐树上挂起好几个窝。有几只在外面飞来飞去。
【注解】
99年去杭州出差的时候，我带母亲一起去了。当然，这种差使如果给你两周假，就意味着公事只需要两天，剩余的时间自由支配。虽然这是我上班以来第一次捞到这样的美差，但前辈们早就将秘诀传授给了我。于是，剩下的时间里，我和母亲几乎跑遍了杭州周围的城市，回来的时候还顺道去了天津和北京。记得在杭州的时候，我和母亲在某一天下午去了野生动物园。在那里，我第一次看到了没有被关在笼子里的孔雀，也第一次和孔雀扎堆儿逛动物园，更是第一次觉得孔雀其实长得很难看。而之前在别的动物园看到的住在笼子里的孔雀大概都是经过美容的，最起码也是被笼子所保护被管理员所看护着的，一个个毛色鲜润趾高气扬。这里的孔雀每天和石块土坷拉为伍，引以为傲的尾巴和翎毛残缺不全，靠近屁眼儿的地方甚至还有没蹭干净的粪便。太让我失望了。
一百二十八章
那些梧桐树很高很直，很多。旁边是很多木料，零乱地堆在一起，有几只小兔子在跑来跑去，我站在一棵梧桐树旁边，靠着看。
【注解】
记得有一年，好像是我来北京的前一年，我去西安的时候顺便到交大逛了一圈儿。那里笔直高大的梧桐树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有很长一段时间，不知道为什么，一提到梧桐树，我总是想到法国，因为有一段时间，梧桐这个词的前面总是跟着法国这两个字。再后来，再提到梧桐树，我就会想到凤凰。很多民歌里都把梧桐和凤凰联系在一起，什么种下梧桐树，招来金凤凰之类的。可见凤凰是一种很挑剔的鸟。我来北京之前生活的那个城市有“凤凰城”的美誉，大概以前种过大量梧桐树，所以曾招来过很多凤凰。不过现在，据我所知，那座城市里已经连一棵梧桐树都找不到了。至于凤凰，谁见过。
一百二十九章
有四个鱼塘，那里有四个鱼塘，大小都不一致，水面上都漂着绿萍，有时有些鱼会跳出水面，我坐在塘边看鱼游来游去。
【注解】
苏总是和我提起那些鱼塘，几乎每次家里来人他都会带着他们去鱼塘。当然，这我已经说过。而去过之后，他又会一再地告诉我那些鱼塘周围都有些什么。不知道为什么，他越是这样饶有兴味地向我描述，我就越是缺乏去那里观赏一番的兴趣。所以，直到现在，我都没有去过。每次苏向我描述那个地方之后，总是会提起重庆老房子前面的水塘。他说，过几年我们就回重庆去。我们在老房子里隐居。我们可以在水塘里养鱼。我们可以在水塘里养鸭子。我们可以在水塘周围的坡地上种菜。我们可以在水塘里游泳。我们可以在坡地上摘了菜就直接在水塘里洗干净再拿回去烧。我们还可以在老房子里开一间私塾。我想，苏是想家了。
一百三十章
好几根电线就从鱼塘上面过去，那个变压器的位置就在左边两个鱼塘之间，最上面写着：高压危险，小心触电。
【注解】
一说起鱼塘，我就会想起小时候和我哥一起去附近郊区的水塘里摸鱼的事情。当然，每次都是我死皮赖脸地缠着他带我去的。同去的还有他的几个同学。我还记得有一次，午休的时候我们趁大人不注意偷偷地溜了出去。那天，我们发现了一个新的水塘。水很浅，刚到我的膝盖。我弯着腰把手伸到水里去摸啊摸，胳膊抡来抡去，总以为自己会趁哪条笨鱼不注意，一把搂着它。后来，不知为什么，我开始摸水底的那片烂泥。大概是以为鱼受了我的惊吓，钻到泥里去了。忽然摸到一个动来动去的胖乎乎地东西。我又紧张又害怕又高兴，一把抓起了那个东西，跟着就仰天躺在了水里。是的，那个东西是我的大脚趾头。
一百三十一章
运动场上的柳树长高了，长长了，隐了场地上的草地，往右是一间房子，空着，我去看过两次，两次都是站在门口。
【注解】
我几乎每天都要路过那个小广场，有时候是去村委会拿信，有时候是去建材商店买东西，有时候是去小商店。我很少专门去小广场。小广场除了有一些一般小区都会有的健身器材之外，还有几间平房。其中一间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里面什么都没有。村里人到小广场锻炼身体或聊天的时候也从没有谁去那间房子里。即使是夏天特别热的时候，或冬天特别冷的时候。他们总是聚集在四面漏风的亭子里。还有两间挨在一起的房子，左边的外墙上用白色涂料写着男，右边的外墙上用白色涂料写着女。这两间房子都没有门，只有一堵比其他墙面矮了一截的砖墙勉强挡在门口。有一次，我看见一个男人边系裤带边从左边那间房里走了出来。
一百三十二章
我是站在一棵较大的树下看过去的，很多的树，一长排，从前面一直伸过去，看不到头，那两个人是站在前面不远处的地里看的。
【注解】
我不知道喇嘛庄的耕地在哪里。或者都在自家院子里或是门口那巴掌大的一块。前两天看了个关于耕地的故事，讲的是某贫困地区耕地非常之少，到处都是大石头。某农民数自家的耕地，数来数去都少了一块，最后，他发现自己掉在地上的草帽盖住了那块地。这个故事让我心里有点难受。我在村里转了很长时间，村里人大多闲待着，要么袖着手站或坐在墙根下聊天，要么围成一堆打牌或下棋。偶尔有一两个忙碌的身影，是村里的孩子骑着自行车呼啸而过。而那些玉米、南瓜、豆角、大葱，都长在院门口或随便一块不成规模的空地上。我从喇嘛庄与辛店之间的路上走过，看到大片的耕地，有一些身影在地里忙活。那些地是辛店的，不是喇嘛庄的。
一百三十三章
有一次我们是从那个树林子里一直往前走，过了果树林，过了玉米地，再过了苗木林，前面就没有路了，我们就又只能原路返回来。
【注解】
我忽然感到我对这个地方是如此陌生。苏所说的很多地方，在别人的嘴里都得到了验证，而我却从未去过。似乎我和苏不是生活在同一个村庄的同一条街的同一个院子里。譬如他向我描述了无数次的鱼塘，譬如他曾带很多人甚至带我婆婆和西西去过的养鸭场，譬如一片树林，譬如一片果树林，譬如苗木林。还有，他和后院几个朋友引以为自豪的喇嘛庄的瓦尔登湖。每当他提到这些地方的时候，不管他是第多少次提起它们，我都像第一次听到一样，心里充满向往和好奇。而且，我已经无数次在心里按他的描述勾画过那些地方。我想，这大概就是我一次也没去过的原因。我想，我是永远不会去苏口中的那些陌生的地方了。
一百三十四章
村子左边的那条去后院的路一直在流着水，我四次经过的时候都看到，我看到它们流得很远，我只有沿着边上的石头台阶，才能过去。
【注解】
通往辛店的那条路南高北低两边高中间低。每次大雨过后，这里都会变成一条水沟，不，更确切的说，是一条泥沟。夏天的时候，我总是光着脚穿凉鞋，遇到下雨的日子，总会像小时候那样，在没脚脖子深的雨水中趟过去。有一次，我穿的是一双新买的凉拖。我刚一脚踏进那条泥沟里就发现自己失算了。我的鞋被黏糊糊的烂泥吸了进去。我试着抬了几次脚也没抬起来，最后，只好从鞋里把脚拔了出来，然后光着一只脚重又踩在烂泥里。又稀又软的烂泥挤过我的脚趾头缝儿，非常舒服。我享受了片刻，开始弯下腰去摸那只鞋。有几个人从我身边经过，边走边回头看我。当我把鞋拔出来的时候，我看到一串浑浊的水泡咕嘟着从泥坑里冒了出来。
一百三十五章
村口的那几个院子外面种的菜总是长得很好，长长的豆角，一架一架的，还有一排排的葱，绿绿的，排成一长排。
【注解】
房东说院子里的树长得太茂盛了，遮住了下面那片地，所以那里种什么都不成。他先是在那片地里种了些水萝卜，当旁边地里的水萝卜已经可以吃了时候，树下的萝卜还只有我的小手指头粗细。房东一气之下，把它们全拔了出来，又种了上了西葫芦。西葫芦很快就长大并开出了一朵朵硕大金黄的花，又过了没多久，花都谢了。可一个西葫芦也没有结。这次，房东和我商量，要把那两棵树移走，一棵是柿子树，另一棵是核桃树。我赶紧阻止了他。我宁可不吃萝卜和西葫芦，如果它们不肯在树下开花结果的话。每次在村里走过，看到别人院外长势喜人的青菜，我都有一种当小偷的欲望。
一百三十六章
我坐在院子外面的台阶上，看到月亮很亮、很圆，从前院的屋顶看过去，就在左前方的天空上，照得见院子里的果树、蔬菜。
【注解】
某一天晚上，我抱着西西去地里给他把尿。天上的月亮很大很圆很亮，西西一下被月亮吸引住了。它就挂在前院的房顶上，像一件奢侈的装饰品。西西用手指着月亮兴奋地大叫。我忽然想起老人曾经说过，不能用手指月亮。后来，我和西西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看月亮。我先是打算给西西讲了嫦娥奔月的故事，才讲了两三句就发现他根本不感兴趣，只是伸着脖子眉开眼笑地看月亮。于是，我又告诉他月亮上有只小白兔，教他念小白兔白又白的儿歌。可西西那时还没有见过一只真的小白兔，他觉得我在打搅他。后来，我只好教他喊月亮姐姐。西西使劲点着头大声说月酿姐姐。
一百三十七章
天灰蒙蒙，有些小雨下来，在院子的地里，丝瓜叶上，我坐在台阶上，我看着前面院子的地面慢慢变湿，青从前院回来，没打伞。
【注解】
下雨的时候，我很喜欢在雨里走，既不打伞也不穿雨衣。这估计和我小时候的一件事有关。那时我还在上小学。那时家里只有一把很大的黑布伞，一旦积了雨水就会变得很重。我更喜欢那把伞收拢时的样子，可以把它拄在地上当拐杖。后来，母亲在我和我哥的要求下，给我们买了两件塑料雨衣。很薄的透明的那种。某一天下雨的时候，我哥没拿雨衣就去上学了，母亲让我帮他把雨衣带到学校去。我很烦她这样，总是利用各种机会让我侍候老大。所以总是利用各种机会表示抗议。譬如，他被老师留在学校，母亲要我给他带午饭，我会把午饭中的半个梨吃掉。或是某一天，把母亲要我留给他的几个黑乎乎的烂香蕉吃光。这一次，我把他的雨衣留在了通往学校的路上的一棵树上。后来，雨衣丢了。再后来，我被揍了一顿之后被迫把自己的雨衣赔给了我哥。再再后来，我就再也不需要雨伞和雨衣了。
一百三十八章
我是去前面那个村子吃的饭，那个村子有一家小饭馆，我去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我坐在靠窗子的那个位置上，外面是一条公路。
【注解】
从辛店站牌向东走，一直走，走到头是一个三岔路口。2路车到这里会向北拐，到一个叫北寺的村庄，然后再继续前进。向南拐大概5米，就可以看到一个公共浴池。冬天的时候，我经常带婆婆和西西来这里洗澡。这里的暖气比家里热，不容易感冒。在公共浴池的左边就是我们经常去的那家小饭馆。那家的饺子不错，猪肉大葱馅儿的，还有韭菜鸡蛋的。有一天，我带婆婆和西西去洗澡，就先在这里吃了饺子和春卷，然后才去的旁边的浴池。也就是这天，我才知道浴池和饭馆是一个老板开的。那个被一个叫阿坚的朋友唤作春花的俊俏女人是这两个地方的老板娘。和浴池开在一起的还有一家理发店。洗完澡以后，在这里把头发吹干只要一块钱。
一百三十九章
前天是晴天，我没出去，我在家里呆了一天，有两次我去院子里，我站在院子里看左边墙上的丝瓜藤，还在开很多花。
【注解】
虽然已经是深秋了，但天气还不算冷，尤其是太阳好的时候。我们的房子向阳，而且这个向阳和楼盘广告中的向阳完全不同，前面没有任何障碍物可以挡住阳光对我们的照射。大概就是这个原因，丝瓜还开得很热闹，大朵的金黄色的喇叭形状的花朵灿烂而沉重。这种天气里，我总是变得懒洋洋的。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边吸烟边看自己家的菜地，觉得自己很像个志得意满的地主。记得各种菜和果子都结出来的时候，我拍了一组照片，把那些还细小的果实拍得丰满圆润，然后把那些照片拼合在了一起。最后，我给那组照片起了个名字，就叫地主婆的幸福生活。
一百四十章
我爬上核桃树，我先是双手使劲摇，许多的核桃哗哗地往下掉，然后是用一根方木条，把没有摇落的核桃一个个打了下来。
【注解】
来喇嘛庄之后，我恢复了很多小时候的坏习惯。譬如拔起地里还没长大的萝卜看它们的长势如何。譬如摘几个青核桃使劲在地上把它们的青皮砸开吃里面白嫩嫩的核桃仁。譬如在杏子才刚刚结出又青又涩的小果子时就去摘了用糖腌了吃。记得有一次，家里来了几个朋友，我就用这种酸且涩的青杏招待他们，所有人都在咬了一口之后就拒绝再吃了，让我感到很没面子。当然，被恢复的最彻底的习惯就是爬树。枣树太低，杏树太细弱，最适合攀爬的是核桃树。当低处的核桃已经被我们摘光打光之后，我就理直气壮地穿着拖鞋爬到了树上。我明显地感觉到了自己的笨拙。
一百四十一章
我和西西一起去的后院，他在前面跑，我在后面，我看到他过一个小水沟，有意地用脚去踩沟里的水，有三次。
【注解】
每次我看到西西淘气的时候，总会想起自己小时候干的那些好事。下雨之后，我们会穿着凉鞋或干脆光着脚去趟水，还去摇路上那些树，把树上郁积的雨水都摇下来。有伞的伙伴会拿着伞互殴。现在西西也开始迷上玩水。他总是不厌其烦地把一个杯子里的水倒进另一个杯子里去，或是趁我们不注意把水龙头打开，要么就是在他的小马桶里撒完尿之后把底下的尿盆拿出来念叨着要去倒掉。某一个雨天过后，我们带他出去，他边跑边去踩路边水坑里的雨水，啪嗒啪嗒地把那些水溅出来，连裤子都打湿了。我很想光着脚和西西一起去踩那些水。
一百四十二章
那个躲在门后面的小狗，我每次经过是总会叫起来，我看到它从门缝里露出半边脸，直到我走过后面的那条公路，再也听不见。
【注解】
村里到处都是狗，各种各样的狗。有的狗在你经过的时候会大叫，甚至追着你叫。一旦你停下来转过身去，它立刻扭头就逃，边逃边回过头来不甘心地大叫，直到逃进自家院子，于是透过门缝继续对着你叫。这种时候，我通常会假装弯下身去拣什么东西，然后再站起来做个扔的动作。跟着，我就会听到它渐渐跑远越来越弱的哀号声，似乎它真的被什么东西打到了。有的狗则是疯狂地冲你摇尾巴，边摇还边围着你打转。这种时候，多半是因为你的手里提着什么袋子。还有的狗则沉默不语，很有城府地盯着你看。有时候，我已经走出很远了，回过头去，还能看见远处一个狗的身影定定地注视着我。我最怕这种狗。
一百四十三章
地里满是玉米桩子，我小心地不被扎着脚，有些玉米秆堆在旁边的地边，一大堆，很多青草从地里冒出来，不太绿。
【注解】
村里人天冷的时候，大多烧干透了的玉米秆或是麦草或是树枝。像我们这样买好几吨煤来烧锅炉过冬的很少。而且，他们也不是每天都烧，只有天特别冷的时候，某一天早晨，在他们的院子里才会飘出浓浓的烟雾和柴草燃烧发出的特有的香气。我很喜欢闻那种味道。很多次，我和苏一起从村里走过，看到那些人家在门口堆的柴草垛，都会评点某一家人很勤快很讲究，他们的柴草堆得整整齐齐，成一个又一个的正方或长方体。连带着，我们也会看看这户人家屋门口拾掇出来的那片地，无论的豆角还是丝瓜，都种得一样整齐，有模有样。而另一家人就疏懒得多，他们只是把柴草胡乱堆在门口，占了很大一块地方。从村里回来，苏指着我家院子里的那堆木头对我说，该收拾一下了。我一直没有去收拾。
一百四十四章
那些芦苇在地边长成一排，不高，细细的，也就在路边，路面满是羊屎豆，被人踩得扁扁的，一个废弃的羊圈也就在路边，顶上爬满南瓜藤。
【注解】
有一天，我带西西去辛店的超市给他买糖果。路上，我们看到一种叫蒲公英的植物。花已经谢了，现在长满了毛茸茸的小球。我摘了一个给西西，教他鼓起嘴巴去吹那些毛，他吹了好几次都没有使那些毛四散飞去。于是，我只好自己来。那些细细的绒毛很快就散开了，在天空中飞舞。有的钻进了我们的鼻子，非常痒。西西很快就喜欢上了这种植物，开始自己去摘那些小球。我们每人摘了一大把，边吹边去超市。遇到吹不动的，西西就把它举起来送到我的嘴边。后来，我们又一路吹回了家。后来，我站在镜子前，发现自己的头发上沾满了白色的绒毛。
一百四十五章
有几只鸭子就在那个已经干了的鱼塘里，不太大，在稀泥里往对面爬过去，靠近对面塘边的是几只白鹅，正走上塘岸。
【注解】
记得我曾在哪本书里看过一个关于鸭子的故事，大概意思是说有只狐狸很想吃鸭子，但鸭子会游泳，一到水里，狐狸就奈何它不得了。后来，狐狸趁鸭子下水之前把一些烂泥丢到了鸭子身上。爱干净的鸭子赶紧下水洗澡，没想到，因为身上糊满了烂泥，它的游泳才能无法施展，最后被淹死了。而捉一只死鸭子对狐狸来说是非常容易的。这个故事在向我们介绍一种常识，就是鸭子的羽毛会分泌一种油脂，以确保它可以浮在水面上不沉下去，当烂泥破坏了这层油脂之后，鸭子下水的结果就只能是淹死。难道鸭子不知道自己的这一弱点吗？
一百四十六章
那些孔雀漂亮的尾毛也多掉光了，在地面走来走去，还有那些鸽子，站在上面的横木上，从左往右数去，一大排。
【注解】
苏最近一次从他们口中的喇嘛庄的瓦尔登湖回来时，给我带回了关于孔雀的消息。他说那些孔雀的尾巴毛都掉光了，肉红色光秃秃的尾巴非常难看。我忽然想起一句话，落了毛的凤凰不如鸡。就连凤凰落了毛都比不上鸡了，何况孔雀。我一直没有去过那里，也一直没看到过那些有毛或没毛的孔雀。不知道当孔雀发现自己的尾巴已经失去了那些美丽的翎毛的时候，会怎么样。会不会像一个被扒掉了漂亮裙子的女人。错了，有漂亮尾巴的都是雄孔雀。很奇怪，动物中漂亮的多半是雄性，譬如孔雀，譬如鸳鸯，譬如狮子。大概雌性动物根本不愁找不到下家，所以不用花心思去打扮自己。天气暖和之后，不知道孔雀的尾巴毛会不会重新长出来。
一百四十七章
那群鸡也就在树林子里，一大群，从林子里慢慢走出来，先是几只白色的，有几只过了那个坡地，飞扑着就下来。
【注解】
开春的时候，苏撺掇我在院子里养一群鸡。很奇怪，在喇嘛庄很少见到鸡。即便是清早或傍晚的时候，偶尔会听到一两声公鸡打鸣的声音，也显得很遥远，不像是在喇嘛庄范围之内。后来，我发现不但没有鸡，连老鼠都很少。说很少，是因为房东曾提醒过我，不要把粮食放在厨房里，会有老鼠来偷吃。但我迄今为止，还没有在庄子里看到过老鼠。后来，当我咒骂常跑到我家院子里并且偷走了婆婆放在水槽里的三条带鱼的猫时，房东说幸亏有猫常来这里，所以我们院子里没有老鼠。于是，我想庄子里没有鸡大概和这些猫也有很大干系。于是，我告诉苏，我不想给猫养鸡。
一百四十八章
地面有好几个食物盆，很光，旁边是一个小屋，前面满是那些鸡、鸭、鹅拉的屎，往左就是那个用铁丝网围起来的那个大屋子。
【注解】
有一段时间，关于不养鸡的信心几乎在苏一次又一次的念叨中动摇了。因为我一下想起了小时候，母亲经常在阳台上养的那些鸡。母亲是在父亲的说服教育加大动干戈的反对呼声中取得了养鸡的阶段性胜利。后来，父亲不仅同意母亲养鸡了，而且爱上了那些鸡，给它们起了好听的名字，为它们打扫窝棚，并且定期让我给鸡们洗澡。等到过年的时候，就抓了它们送给外婆，然后再去买人家杀好的鸡回来做给我们吃。父亲的理论是，自己养大的有感情，舍不得吃，人家养大的买来随便吃，反正我花了钱的。考虑到我养大了鸡过年时无人可送，我决定还是不养了。
一百四十九章
山楂树上的山楂红了，但不大，小小的，在绿色的山楂叶子中间，看起来不太明显，树也不高，站在树底下就可以摘到山楂。
【注解】
有一首苏联的老歌就叫《山楂树》，大概意思是有两个小伙子同样优秀，他们分别约我在山楂树下见面，我不知道该去见哪一个，等等。曾经有一段时间，我很喜欢吃山楂。就是资源匮乏，买一串冰糖葫芦就算过年的那段日子。后来，我哥结婚那年，我去补了自己有生以来的第一颗虫牙，从那以后，不管酸的甜的，一口下去，我两边的后槽牙都会疼起来。再加上，人民的生活水平提高了，我也不用再拿冰糖葫芦过年了。再看到山楂时，除了嘴里会冒出一股酸水之外，再没什么别的反应了。据说，这叫条件反射。
一百五十章
我在很远处就看到那群羊，很多只，在那片玉米地里，那个放羊的人就在羊群后面，还有只小狗跟在后面，离我越来越近。
【注解】
据说，德国牧羊犬是世界上最好的犬种之一。这个据说，是我的一个爱狗如命的朋友告诉我的，而且他就养着一条据说是纯种的德国牧羊犬。当然，这个据说还是他说的。我有幸见过那条狗，黑色的，有些傻。当着它主人的面，我没敢说出这印象，但我相信，就我见到的它那副样子，估计是学不会放羊的。不知道为什么，它的尾巴不见了。还是据说，牧羊犬是用自己的尾巴抽打羊的屁股来赶羊的。我经常在喇嘛庄看到放羊人，他和他的羊群后面也有一只狗跟着，那并不是什么牧羊犬。而且，一旦有某只淘气的羊跑出队伍，我也并没有看到它拿尾巴去抽打那只羊的屁股，而是一路大叫着冲过去，把羊吓回队伍中。大概，那个放羊人没钱去买一只正宗的纯种的会用尾巴赶羊的牧羊犬。
一百五十一章
院子里的地有一半又重新整平，拔了豆角藤，又种上了菠菜，分成三小块。好几天来，菠菜幼芽还一直没有冒出土面。
【注解】
每当一种菜吃得差不多的时候，房东就会把它们全拔光，再种上别的菜。水萝卜吃完之后，他在地里又种上了西红柿。可今年雨水太勤，西红柿虽然结了很多，但大多烂掉了。这东西，沾了水就烂。房东最后很失望地把它们全都拔掉了，种上了辣椒。可辣椒也长得不太好，房东在种的时候，他老婆就一直在说这地里种不出好辣椒。事实果然如此，结了几个疙里疙瘩的小辣椒之后，那些辣椒秧就一直半死不活地站在地里。后来，房东把它们也全拔掉了。好像这里是一块实验田，房东就是实验员，不停地把各种菜种在这里，看哪种长势最好。现在，他拔了已经发黄的豆角秧，种上了菠菜，并且说，菠菜不怕冻，今年冬天吃不成，明年开春也会再长出来的。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们的地里光秃秃的。
一百五十二章
有很少的几颗萝卜在院子里的地里，枣树下面有几颗，其它有几颗在地沟边，大多都是有一半露在外面，青青的。
【注解】
房东种了些青萝卜，不是心里美，就是一般的青皮萝卜。按说，这种萝卜应该长得很大。我很喜欢生吃这种萝卜，而且，当年我的支气管炎就是用这种萝卜煮水喝治好的。后来，一有人跟我提起谁谁谁得了支气管炎，我就会给他推荐青萝卜煮水。可是，我们地里的青萝卜长得也并不是很好。房东说是因为地里树太多，挡住了它们的阳光。有一天，我从地里拔了一个青萝卜出来，这个萝卜还只有拳头大。我掰掉了根上的叶子，在院子里的水龙头底下洗干净了皮上的泥，就直接啃着吃了。我的南方婆婆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好像是看见了一只巨大的兔子。
一百五十三章
新种的小油菜也被我们吃去了一半，就在靠近前院的墙边处，在那棵核桃树树阴下，一小块地，稀稀的一些，还不太大。
【注解】
油菜总是长得很好的。它们密密麻麻地挤在地里，细小而生命力旺盛。房东教我间苗，就是把太密集的地方的油菜摘一些下来，好让其他的油菜能宽松些，长得大一些。间下来的苗儿并没有浪费，我拿它们做了油菜汤，或是涮火锅，味道好极了。每当我站在院子里看房东浇水或是间苗，他就会忙手里的活儿，边得意地告诉我，他种的都是绿色蔬菜，既不洒农药也不施化肥。在我打算帮他干点儿什么的时候，他又总会把我支开，说我们只管等着吃就行了。说老实话，我也帮不了什么忙。房东不在的时候，我会装模做样地蹲在地里，这里抓抓那里刨刨。用苏的话说，我那是在除草。
一百五十四章
那些靠近过道旁边的小葱也只有很少的几根，那次我是和青青在宋庄镇的菜市场花两块钱买的三把，回来后我把它们一一种在过道边上的。
【注解】
刚搬过来的时候，地里种了很多小葱，占了整整一块地。房东老太太告诉我，他们从不吃小葱，让我们随便摘来吃。苏很喜欢小葱。可现在，那些小葱早被我们吃光了。我经常摘大把大把的小葱，洗干净后剁碎和猪肉和在一起包饺子。苏喜欢在汤里放一些小葱花，或是面条里。还有一次，我把剁碎的小葱和面鸡蛋等和在了一起，然后摊很薄很薄的蛋饼。那天，我们吃的是绿豆稀饭。今年，房东没有种小葱。我和苏去买菜的时候，买了三把小葱回来，苏给我留了很少的一点之后，把剩下的都种在了地边上。居然种活了。
一百五十五章
葡萄藤上的叶子快掉光了，还余下不多的一些，挂在两根支起来的横木上，地上满是落叶，许多落在院子的方块水泥地板上。
【注解】
先是葡萄被我们摘光吃光了，现在叶子也掉得差不多了，可以看见棕红色的或是黑色的葡萄藤。本来，苏一直想给葡萄搭个架子，和我们的房檐连在一起，这样，在夏天的夜晚，我们就可以坐在葡萄架下喝茶聊天。我们也确实这样干了。我去建材商店买了一卷粉红色的塑料绳回来，苏和我一起把那些绳子拉在了房檐和横木之间。之后的几天里，我每天都会去把那些不肯爬到绳子上的葡萄藤强行拉扯到绳子上去。可没过多久，太阳的曝晒就使那些绳子风化断裂了。最后，葡萄又都回到了以前的横木上，而那些绳子断成了两截，一截在横木上缠绕着，另一截就在我们的房檐下飘来飘去。
一百五十六章
那些菠菜，有近三小块，种在靠近水龙头边，还不太大，青绿青绿的。墙上的丝瓜葛也掉光了叶，那些个老了的丝瓜露了出来。
【注解】
地里渐渐地荒了，露出了黄色的土地。只有靠近葡萄架的三块地里还是绿的。那是菠菜。它们虽然已经密密地绿绿地长了出来，可一直没怎么长大。大概是最近天比较冷的缘故。我一直没去摘它们，一次都没有。苏有一次问我怎么不摘些菠菜吃，我告诉他，它们太小了，估计那一块地里的菠菜也就够炒一盘子的。于是，苏安慰我，等春天来了，它们就长大了，我们就可以吃菠菜了。于是，我去宋庄买菜的时候，总会和卖菠菜的小贩说，我家地里也种了菠菜，还没长大，等它们长大了，我就再也不用买你的菠菜了。小贩也总是幸灾乐祸地说，天太冷，你家的菠菜长不大了。等着瞧。
一百五十七章
有好多次，我总是坐在院子的台阶上抽烟，有时候西西在院子里玩，更多的时候是我一个人，我就那样坐着，抽烟，经常是一气抽上好几支。
【注解】
有很长一段时间，大概就是我丢了工作之后。院子和屋里就是我生活的全部空间。我每天早晨起来，都会站在院子里，然后大声向屋里人汇报有风没风有太阳阴天很暖和好冷。然后，就回到屋子里洗脸刷牙梳头抹油。如果太阳好的话，午饭后，我会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吸烟。这个时候，西西总会跟着我跑出来。看看我，然后说妈妈抽烟呀。然后就挨着我坐下。不等他坐稳，我就会把他揪起来，因为他还穿着露屁股的开裆裤。然后，支使他回去搬个小凳子出来坐。西西有时候会听我的，去搬小凳子。更多的时候，他会跳起来跑开去，然后爬到院子里的小木桌上，坐在那里告诉我，这里不冻屁股。并邀请我和他一起坐到那里去。
一百五十八章
在院子靠左边的小木桌上，有好多只苍蝇在飞来飞去，地上、墙上也是，西西拿着苍蝇拍忙着追赶，却没打死一只。
【注解】
天越来越冷，但有太阳而又不刮风的时候，还是很暖和的。这从院子里苍蝇的数量可以看出来。当太阳暖烘烘地照在墙上和门上的时候，那些有阳光的地方就落满苍蝇。不知道它们是从哪儿钻出来的。我从屋子里拿了个苍蝇拍出来打苍蝇，这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工作，因为冬天的苍蝇大多懒洋洋的，一打一个准。不像夏天，没等苍蝇拍子落下去，它们已经飞走了。西西跑回屋里拿了个苍蝇拍出来，跑来跑去地追赶那些在阳光里飞舞的苍蝇。我教他去打那些落在墙上和小木桌上的，当他大喊大叫着扑过去的时候，那些苍蝇全都飞走了。如果没有苍蝇，这样的下午多没意思啊。
一百五十九章
那靠在左边墙上方木还一直靠在左墙边，旁边是葡萄架。葡萄架下面排放着几个空花盆，有两盆种着花。一盆在窗台上。
【注解】
夏天的时候，苏的一个朋友给我们带了两盆花来，苏要我好好照顾它们。那两盆花来的时候都揩着花，很漂亮也很娇弱的样子。因为是那种带钩的塑料盆，所以我把它们挂在了门上。某一天中午，其中的一盆掉了下来，并且连盆都摔裂了，于是，我去院子里的葡萄架下又重新找了个陶土做的花盆，把它移了进去。然后，我赶紧把另一盆也摘了下来。朋友走的时候告诉我说那两盆花怕阳光，千万别放在太阳下晒。于是，我把它们放在走廊里。可没过多久，其中的一盆叶子开始干枯，花也谢了。我以为它死了，就连盆一起放在了外面的葡萄架下。没想到，几天之后，我去摘葡萄的时候发现它居然活过来了，还活得很精神。于是，我把另一盆也端了出来放在了窗台上。现在，这两盆花每天在大太阳底下，活得很滋润。
一百六十章
那棵杏树，长得差不多有半人高了，就在水龙头的右手边，靠近院子的那块地边，叶子上满是虫吃过的斑点，也掉了很多片。
【注解】
不知道是谁在什么时候丢在地里的几个杏核，在今年春天的时候，居然长出了两棵杏树苗。一棵在葡萄架旁边，另一棵就在水槽旁。它们都已经长了有一米来高了，紫红色的树干，细细地紫红色的叶脉，就连叶子的背面也是紫红色的。很精致很好看。因为没有喷农药，所以，树上生了虫子，有的叶子上可以看到一串一串被虫子啃出来的小洞，就像一种神秘的文字。有风吹过的时候，叶子就一片一片打着旋儿落下来。过不了多久，它们就会像核桃树柿子树一样，变得光秃秃的了。
一百六十一章
风很大，把地上的落叶吹得满地乱飞，有些冷，我去后院加了件外套，我看到柿子树上的叶全掉光了，那三个柿子挂在树上，红红的。
【注解】
有一天，我出门的时候，风特别大，刮在脸上生疼。这场风，让我真正感到了冬天的到来。我把衣服领子竖起来，一路小跑着回到了家里。一边搓着冻得发木的双手，一边告诉大家外面的天气情况。我站在走廊里，看向院子外面，树上的叶子在一阵狂风过后，所剩无几。柿子树上的柿子还红彤彤地挂在那里，西西每次看到，都会又喊又叫地让我给他摘下来吃。而我每次都会告诉他柿子还没熟，等它们熟透了才好吃。我几乎每次路过柿子树，都会挨个捏一捏那三个柿子，它们一直那么硬。我打算去买煤准备过冬了。
一百六十二章
青从菜市场带了两盆菊花，我把它就放在靠门口的沙发的边上，两盆，放在一个大的长方形花盆里，靠沙发顺着放着。
【注解】
苏把自己的书房搬到了前院靠右手边的那间空房子里。房东说苏在国庆节之前可以在那里工作，国庆节他儿子就要结婚了，那时，我们就要把那间房子给他腾出来了。我有一次去买菜的时候，给苏带了两块窗帘布回来，是米色和咖啡色相交的格子。苏把它们挂在了窗户上。再一次去买菜的时候，我又带了两盆白色的菊花回来。菜市场的花很便宜，两盆菊花才5元钱。我从后院葡萄架下找了个很大的长方形花盆过来，把那两盆菊花连盆放了进去。那两盆花就放在沙发旁边，一进门就可以看到。西西去了苏的书房几次之后，那两盆花的花瓣全都掉光了。
2005.3～2006.3
喇嘛庄
——给青青和西西
苏非舒/著
孙 一/注
简单，简单，简单啊！
——梭罗《瓦尔登湖》
卷上
一章
葡萄枝开苞了，就这两天，我看到它们慢慢地张开。我用一根横木条把它们架在原先留在地两头的木桩上，离地近一米。一共五窝。
【注解】
阳光很好，偶尔会有风，是那种很没心没肺的风，带着沙子扬到人的脸上，一点儿春风的感觉都没有。被这种风摸过之后，脸会显得光滑许多，有点去死皮的意思。当然，也很脏。如果，脸上有灰就叫脏的话。为了确定某些没有打苞的葡萄枝还是活的或已死了，我折断它们靠近末梢的枝条。它们有的还活着，柔韧且有绿色的皮正打算替换老旧的，有的已经死了，清脆的啪一声，便断了。
二章
那些地里的小葱，有的还没有冒出来，冒出来的也很弱。我蹲在边埂上，用那种宽扁的镰刀给它们松土，然后浇上水。
【注解】
雪早就化了，所以，看上去地里还没冬天好看。黑且秃的一片。冬天就已经下种的小葱可能怕冷，迟迟不肯露脸。偶尔冒出几根，也趴在那里，无精打采的样子。我很怀疑这里的春天是不是比城里要晚一些。因为大街上的女人都已经积极地换上了春装，一下子变得苗条而轻快起来。而我家院子里不仅小葱不愿意出来，连水管子也还是冻着的，需要我每天早晨用热水温暖它们一下。嗯，有时候，我比较粗暴，不，是残暴。我直接在水管子下面架了一堆火。这种时候很少，譬如，我连续几天都懒得给它浇热水，甚或连续几天不在家的时候。房东劝我别着急，以他的经验，一场雨后，该露头的都会露头该解冻的都会解冻。我只有等着了。
三章
院子里靠左边的那面墙很整齐，不太高，一长排。在靠近前院墙角处有一堆旧木头，乱乱地一堆，很自然。
【注解】
那堆木头非常重要。冬天的时候，我靠它们来帮我点燃煤块，以便锅炉可以正常工作，赶走寒冷。木头的出身很杂，有的是门框，有的是树枝，有的看上去行迹比较可疑，从它们的形状和外观上看不出是什么东西上淘汰下来的木块，还有的……很明显，房东把他上夜班的学校里废旧的桌子凳子腿儿拿回来了。这算不算贪污？把一大块或一长根木头弄成适合点燃的大小，是一个非常痛快的过程。块状的，我用那把据说出自王麻子之手的菜刀劈开它。劈的时候，肩膀带动大臂再到小臂，那种全身肌肉块和韧带一起被牵动拉扯的感觉非常舒服；如果是一长根的话，就更痛快了。直接支在台阶上，然后一脚踹上去，它就断为两截。很解气。
四章
自来水龙头就在院子前面的稍左边，旁边总放着个方木凳。青总是在那洗菜、洗碗。再前面就是那块地。
【注解】
就像房东说的那样，该露头的都会露头该解冻的都会解冻。虽然那场雨还没下，但水管子还是决定提前投入工作状态了。毕竟，水管子不是植物，只要气温适宜，它才不管下不下雨自己有没有反季节呢。从水管子里流出的水非常冷，冷到骨头疼。据说零度以下会结冰，这水温大概比零度高不了多少。尽管这样，我还是很高兴，毕竟洗东西方便了许多，我不用再从厨房端盆水出来，洗完再端着倒到地里去。我把要洗的东西，不管是菜还是碗都直接放到了水槽里，然后打开水龙头让它使劲冲。这样洗了几天，我的手就有点像红萝卜了，我把它们塞到自己的脖子里去。非常享受。
五章
水被我用水管从自来水龙头接出来，它从靠近走道的地边顺着地沟往前流，一直流到最右边的一小长条地里，地里满是萝卜苗。
【注解】
地里长出一些很可疑的绿色植物，小小嫩嫩的苗儿。房东说那是水萝卜。我特别喜欢生吃各种萝卜，曾在怀孕期创下一天吃掉两斤生胡萝卜的纪录。苏说我吃萝卜的样子很像兔子，当然，我就是属兔的，有据可查。我对地里的水萝卜充满期待，一想到它们红而薄的皮和脆嫩爽利的口感就不由自主咽口水。而苏却感到很失望，因为房东没给他种一地大白萝卜，他说大白萝卜无论炒还是炖肉味道都好极了。我对他的口味深感遗憾。我一直认为煮熟了的萝卜有一种泔水味儿。当然，我没尝过泔水是什么味儿，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房东教我把比较嫩弱的苗儿拔出来凉拌了吃，味道好极了。苏不吃。
六章
那排大葱不太整齐地沿着走道边的地沟排列，有几棵离前院的后门口较近，高矮也不齐。间隙间满是杂草。
【注解】
我和苏的第一次人民内部矛盾表现在对待葱的态度上。他认为只有小葱才叫葱，只有小葱才配上餐桌，或者说我家的餐桌。而我以为，只有大葱才有味儿，放到菜里才能充分发挥葱的作用。尽管，在切大葱的时候，我经常眼泪汪汪，一副为大葱默哀的德性。但，我们都不愿把矛盾扩大化。所以，在菜地里也有了大葱的一席之地。它们乱七八糟地排在地沟边儿上，比起排列有序占了整整一块地的小葱，顶多算是杂牌军了。不过，到了餐桌上，它们享受的待遇就大为不同。小葱顶了多可以漂浮在汤碗里，或是和酱油醋姜蒜辣椒等一起混在火锅蘸料里。而大葱总是和鱼或肉在一起，尤其是做红烧肉或炖排骨的时候，我喜欢把它掰成大段扔进锅里。不过，一旦盛到盘子或碗里，我看都懒得看它一眼。
七章
豆角也开始从地里冒出芽来，种子还没种下几天，开始只有一两窝，不两天，就全从地里冒出了头，一共有四排。
【注解】
房东前院有好几捆细竹竿，一直不知道是干吗用的，曾想抽一两根来用，被房东制止。现在知道了。当豆角抽出一尺来长的丝时，房东把那些竹竿整齐地交叉着戳在了地里，形成了若干张并不密集的竹网。我们的豆角迅速爬上了这些硕大的叉上，并且很快把它们遮盖了起来。豆角的叶子很大很肥，有毛茸茸的细刺，不过并不扎手。豆角开第一批花的时候，我很兴奋了一阵子，白色的小花像一只只铃铛挂在被掩护成了绿色的竹竿上，很是撩人。接着，我便把它们丢在了脑后。毕竟，我要注意的事太多。忽然有一天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房东叫住了我，塞给我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满了新鲜的豆角。房东说，这就是我们地里种的豆角，再不摘了吃就要老了。我拎着豆角回到后院，这才发现，那些白色的铃铛都不见了，而一根根细且弯的绿色鱼钩在风里轻轻摇摆。干煸豆角味道不错，我们都很喜欢。
八章
那个土包就在那堆垃圾的左边，上面是一个平顶，半圆形，像是人工形成的，有几棵树，满是玉米收割后留下的根，干枯的。
【注解】
每次出门都要经过一条满是黄土的路。赶上下雨天，就是满地黄泥汤；赶上刮风天，我只好充当吸尘器。路边有一个坟头一样的土包，如果真是坟头，死者一定体格巨大。与之相对应的是一个很大很大的大坑。所以，我完全有理由相信，那个土包就是这个大坑形成的原因。反之亦然。土包上稀稀拉拉种了几棵树。靠近路边的平地上见缝插针地种了些南瓜玉米之类的作物。还腾出好大一片地做了垃圾场。每次走过这条路我都要感叹村民的勤劳和懒惰，他们不肯多走几十米把垃圾送到水泥和砖头砌成的垃圾场去，而是就近丢在路边，却肯在每一处闲置的土地上都种满作物。当然，前者无回报后者有秋收。
九章
我们是从养鸭场前面那铺满小石子的路过去的，进了院门，就是养鸭场，几排空荡荡的房子一字排开，没有树。
【注解】
我从来没有去过苏已去过不知多少次的养鸭场。每当外面有人来，是的，从北京城里或其他城市来，苏就会不厌其烦地带他们去养鸭场。据说，养鸭场里住了很多来自同一个地方的画家，据说，他们中有学生有老师有校长，据说……但我一直不知道养鸭场是否真有鸭子。我之所以一直没有去是因为鸭子对我而言并不是一种陌生的动物，我懒得从家里步行十来分钟去看鸭子。尽管，苏去了一次又一次还没有厌烦的样子。不过，我知道，如果是他一个人，他一定不会去养鸭场。不管怎么说，我奶奶做的猪肉炖鸭子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鸭子。
十章
公路两旁的树全绿了，一边全是杨树，另一边的树很杂，有好几个品种。前面是岔路口，往右边去是辛店，左边才是喇嘛庄。
【注解】
庄子太小，外来人也太少。每次我们出去想打车回家，都要借助其他几个大点的村子，譬如宋庄譬如大兴庄譬如辛店甚至北寺，才能让司机了解喇嘛庄的大概方位。然后，在回来的一路上，我都要瞪大眼睛注意路边景物和建筑的变化，以便随时提醒司机拐弯或直行。尤其是晚上，如果我一个人回家，就感到心里发毛，总担心自己指错路被司机骂，倒是不担心自己回不了家。大不了给苏打电话，让他围绕宋庄展开地毯式搜索。到目前为止，这种事还没发生过。如果有人陪，我喜欢步行去买菜，路两边全是树，当叶子密起来的时候，风把它们吹得沙沙响，即使是大夏天烈日当头，只要走在这条路上，就感觉不到阳光的荼毒。而且，步行时我从不迷路。
十一章
还是那根已经干了的树，还在那里，就在村口的拐角处，靠墙放着，有时上面坐着个人，旁边是几棵枣树，还没长大。
【注解】
当我发现去辛店站牌的路边那几棵叶子细小发亮的树是枣树的时候，心里就充满了隐秘的喜悦。想想看，桃三杏四梨五年，枣子当年就换钱，八月十五前后，我就可以在去站牌的路上边走边摘新枣子吃了。我把这个好消息欢欣鼓舞地告诉苏，苏很不以为然。他算准了到那个时候，在那条路边，我一颗枣子也吃不着。周一和周四，我会起得很早去赶车。十次有九次我都会看见一个黑且瘦的干巴老头儿不怀好意地坐在路边窥视每一个偶尔路过的人。我便站在那里与他对视半分钟，然后再把目光转向2路车要来的方向。尽管我们见了很多次面，但依然陌生，从不交谈。只有一次，我刚走到站牌那里，那老头儿就高兴得大叫大笑起来，哈哈！你来晚了，刚走了一趟车。5分钟，只要早5分钟……他反复地说这几句话，想从我脸上看出点遗憾和懊悔来。我瞪着他，没吭声。一分钟后，他把目光转向了2路车返程的方向。
十二章
几个老人就在运动场的健身器材边，有几个在中间的亭子里玩牌，两个小孩骑着小自行车转着圈，我和青在打乒乓球，在东南角。
【注解】
春天到来的时候，我们觉得浑身的骨头都有些发痒，突发奇想地打算锻炼一下这把懒骨头。于是，在一次去买菜的路上，我顺便带回了一副基本上无质量和技术含量可言的乒乓球拍和几个乒乓球。在小广场的东南角有一个水泥板搭的乒乓球案子，地上有几块烂砖头，可能是拿来当网用的。我和苏在下午阳光很好且没风的时候，会换上平底鞋来这里打乒乓球。在我看来，打乒乓球最大的乐趣就在于互相贬低对方的水平，并把自己拔高到国家一号种子选手的高度。是的，我们都是这样干的。
十三章
青一直蹲在地里除小油菜丛里的杂草，我是坐在院子里的小塑料凳子上抽烟看到的。那些小油菜，我们已经吃了好几次。
【注解】
地里长出了很多草，有一种草据说可以吃。是据一个叫虫虫的美女说的。而且，她有一次来我家，把这种草拔了出来，涮火锅吃。味道还真是不错。于是，每次吃火锅的时候，我都会拔一些来吃。苏不吃，他说，上天已经给你准备了那么多菜来吃了，你居然还要吃草，太不知足了……这是什么逻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它长得我就吃得。还有一些别的不认识的草，不知道能不能吃。我是不打算尝试的，没有做神农氏的勇气。如果有人来对我说它们也能吃，而且味道不错的话，我一定也拔了来吃。拔草的时候，手被扎了几下，发现有几棵小苗不是草而是小枣树。去年没来得及摘落下来的枣开春都变成了小苗，意外收获。
十四章
昨晚的风很大，我躺在床上听到一阵紧似一阵，摇着窗玻璃。早上起来，我看到院子里的杏树下，满是被风摇落的青杏。
【注解】
北京的春天总是很脏，因为有风，还因为内蒙的沙漠太猖狂，而内蒙离北京又太近。好像内蒙离很多城市都很近……早晨，我去杏树下捡那些看上去还比较光鲜的青杏，我把它们洗干净装在一个漂亮的透明的方形塑料盒子里，然后给来我家的人当水果吃。没几个人愿意尝试，偶尔有一个也是啃一口就赶紧吐了并皱着眉头喊酸。我坐在沙发上，一个一个的拿起来啃干净，露出白色的核。忽然想起来小时候，有人告诉我，这样白色的未成熟的杏核，取出里面嫩嫩的一包水的仁儿，再用棉花裹了塞耳朵眼儿里可以孵出小鸡。我曾在两个耳朵眼儿里都塞上了杏仁却一只小鸡都没孵出来。
十五章
院子里有六棵果树，有两棵是核桃树，有两棵是柿子树，有一棵是杏树，还有一棵是枣树。另外，有五窝葡萄。
【注解】
我最经常做的一件事就是把院子里那几棵树挨个数一遍。六棵树，两棵核桃树，两棵柿子树，一棵杏树，一棵枣树。数了很多次，也没多或少一棵，甚至连品种都没有变化。但我还是愿意去数，尤其是有人来我家的时候，当他们眼馋我家院子里的树时，我就会边指指点点告诉他们那分别是些什么树边给他们数上一遍。这样指的时候，我多半会顺便指指田边光秃秃的一排，说那里曾经种着猕猴桃。最后，我总会把手一挥，挥到水管子那里，说，那边是葡萄。
十六章
鸟叫了起来，开始是一只，后来是许多，有屋檐下的，也有远处的。我坐在屋里，朝窗外看去，天越来越白。
【注解】
春天最明显的特征之一就是村里的鸟多了起来。冬天只偶尔能见到一两只喜鹊，或是听到老鸹一路呱呱地飞去，要么就是麻雀，一群群站在院子里光秃秃的枝桠上发牢骚。而现在，有了许多别的鸟加入了进来。有几回，我看到一排大雁排着队往北飞，多半是人字形的，一字很少见。更多的是燕子。一大早，它们就站在我家屋檐下的电线上开始叫个没完。每当它们一开始叫唤，我就知道天亮了，是起床或睡个回笼觉的时候了。有那么一两只总在屋檐下的某根廊柱附近交头接耳，我以为它们打算在这里安家，还很高兴了一阵子。后来房东告诉我，他们曾残忍地驱逐过一对苦命燕子，不仅捅了它们的窝，还把小燕子交给他们的外孙当玩具蹂躏至死。从此，燕子在飞过这户人家就只当眼前是空气了。他们这么做的原因只是因为燕子随地大小便。
十七章
青把厨房的门打开又关上，开始是进去，后来是出来。她左手端着盘地三鲜，右手端着盆白菜豆腐汤，是用脚关上厨房门的。
【注解】
我最经常去的地方是厨房，当然还有洗手间。但前者是定时定点的，后者则按需而定。新土豆和青椒及茄子上市之后，我最常做的菜就是地三鲜。曾有朋友说在馆子里吃过这道菜，还是正宗的东北馆子，味道很烂。我估计那所谓正宗的东北馆子，不是换了厨子就是厨子太懒。这道菜做起来非常简单：把茄子和土豆都切成薄薄的片，然后放到油里去炸，炸软之后捞出控油。然后，把炸它们的油倒出一些，只留够炒菜的就行。油热之后，放入花椒和姜蒜末炝锅。当姜蒜末散发出香味的时候，把切好的西红柿倒进去炒成酱，再把炸好的茄子土豆和切成块的青椒一起放进去。加酱油、酒适量，加一碗（大碗）水，炖。当汤汁变得粘稠时，加盐和鸡精就可以出锅了。那个朋友吃过我做的地三鲜之后，再也不说这道菜味道很烂了。
十八章
那条公路从村子的后面绕过，很直，两边都是树，绿绿的，再往左边是一大片菜地，那种大棚那种，现在是夏天。
【注解】
自从住到村里之后，我就很喜欢夏天了。周围的景物都变得很明亮，因为明亮就显得很干净，甚至有通透的感觉。早晨或是晚饭后，在公路上溜达溜达，听两边院子里的狗因我的脚步声而吠个不停，顺便考察一下路边菜地里都种了些什么菜，可以怎么做了吃……时间就很好打发了。即便是中午，烈日当空的时候，公路上也并没有多热。当城里的马路已经被太阳晒得发软粘鞋底子的时候，这里依然显得干净而清爽。因为路的两边全是树，而且是大树，有的树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有的树我认识，像柳树或杨树，有的不认识。问苏的时候，他会说，那是狗认树。
十九章
村委会就在岔路口的左边，大门总是关着，右手边的路是通向另一个院子，旁边的电线杆上挂着个纸牌：批发元宵。
【注解】
第一次听到大喇叭喊我去拿信的时候，我还不知道应该去哪里拿那封不知来自何方的信。出门后，我一边走一边向路边打牌或闲聊的人打听。这么边找边走的时候，并不觉得村委会有多远。等找到了那里，才感叹自己对生活太缺乏观察。村委会就在我每天出去或回家的必经之路上。很大的两扇蓝色铁门，白色的牌子也还算醒目。问题就在于，我从没把这个地方和我的生活联系起来过。现在不同了，这里是除了网络我和外界产生联系的唯一媒介。连西西都认识了这里，听到大喇叭喊我的名字，他会马上丢下正在干的大事（和尿泥、抓沙子、捡石头），拍拍屁股就向村委会方向走。不过，他一次也没给我带回过信来。
二十章
有一次我在村口的一个石条上坐了很久，我看到过了好几辆车，还有一些骑自行车的，以及一些走路过去的人。
【注解】
夏天雨比较多，而且下得很急。就像某个人尿憋得太久一样，哗哗地往下倒。很快，我经常走的那条到辛店站牌等车的路就被黄泥汤淹没了。我曾试着走过一回。黄泥汤不仅一直淹到了我的脚脖子，而且下面的烂泥还粘住了我的凉鞋。一次之后，我便改成到村口等车了。从村委会的大门到路口有两条石板，长而弯。我一直没看出这东西有什么用，像楼梯扶手，可太矮够不着；像篱笆围栏，可它到底要围住些什么呢？等车的时候，我发现了它的作用。车久等不来的时候，我可以坐在上面吸烟晒太阳。不知道他们当初砌这两条东西的时候是不是这么打算的。
二十一章
我是坐在一个旧木桌前晒太阳的。我坐在台阶上的小凳子上。我喝着茶，抽烟，再喝茶。我看到院子里的植物在阳光下更绿了。
【注解】
在院子里有一张旧得发黑的矮炕桌。问过房东之后，我们把它窃为己有。苏用水管子冲了很多遍，又用刷子刷了很多遍，也没能改变它的颜色。冬天的时候，它被搬进屋里当餐桌。我坐在板凳上，然后在这张桌子上擀饺子皮或切面条，觉得非常合适。一开春，它就被请到了院子里。我们经常坐在桌子前喝茶，吸烟，晒太阳。觉得生活真是太享受了，享受得直打瞌睡。一旦有朋友来，苏就会拿出茶具，并且不厌其烦地在他那堆茶叶里挑挑拣拣，然后选出他认为合适的茶，烧上一壶开水，再摆上瓜子花生香烟之类，招呼大家坐在院子里喝茶。这个时候，大家多半会建议我们把葡萄架再搭高一点，而且要一直爬到房檐底下，这样，他们喝茶时就有镂花的遮阳棚了。我们策划了很久，也试着实施了一下，最终没有成功。我们的努力只是在房檐底下加了点随风飘动的塑料绳。
二十二章
村子里有两个小商店，我平时总是在前面的店买东西，只有在当前面的店没有时，我才去后面的店，但前面的店是不卖蔬菜的。
【注解】
我喜欢买前面店里的馒头和豆包。在这家店里还摆了一张台球桌，晚饭后，经常会有一些十六七岁的男孩子和店主的儿子一起在这里打台球。在台球桌边上，经常摆着半包香烟，几个一次性打火机，或是几张一块的五毛的旧钞票。有时候，也会摆半瓶啤酒。偶尔我也会去后面那家商店，因为那家的酱肉很好吃。懒得做菜的时候，我就会去那家店买一块猪肝或是一个肘子。天气越来越热的时候，我还会去这两家商店买苏和我都喜欢吃的“纯冰凌”。我一次要买很多，所以，几乎每次都是先去前面那家店买光他们的“纯冰凌”，然后再去后面那家店买光他们的。即使是这样，这两家店的“纯冰凌”还是不够我们吃的。
二十三章
青在地里拔水萝卜，我看到那片火烧云就在后面屋顶上，红红的一片。从厨房边上的那棵枣树底下看去，整个半边天。
【注解】
当水萝卜才手指头粗细的时候，我就开始每天不间断地拔一个两个出来看它们的长势如何。当然，最主要的是，我好这口儿。所有的萝卜，只要是生的，我都喜欢吃。一旦煮熟，我便失去了对它们的兴趣。苏和我正好相反，每当他看到我一手一根萝卜啃得嘁里喀嚓的时候，都用一种看到外星人的表情看着我。然后安慰自己说，属兔子的么就这德性。水萝卜长得非常得人意，皮子薄而鲜红，肉白且透明多汁。那天，我正在地里拔萝卜的时候，一抬头看到村西半边天都着了火似的红。那红落到我的身上，就成了明亮的金色。我喊苏看火烧云，苏便纠集起来我家吃饭的众人每人扛一根竹竿在那云下合影。这张照片我至今没有见到。
二十四章
在院子大门外两边各有一棵树，很少的树枝，很少的绿。我说那是槐树，我至少说过五次了吧，但我并不认得。
【注解】
房东把这房子造的那叫一个势！以至于每次打车回家快到的时候，我都对司机说，就前面那个灰白色门楼。而司机也会在达到目的地之后，很善解人意的说，大户人家啊！气派！不止如此，在门的两边还用水泥整整齐齐砌了两个正方形的树坑，里面种了两棵变种的槐树。这种树我只在老家的公园或是一些风景区见到过，主干笔直，而到了顶上则是一头虬曲的树枝，这种造型使这两棵树活像两个愤青站在我们门前。现在，右边的愤青已经被房东挖出来不知丢到哪儿去了，只剩下了一个树坑。因为开春的时候，直到夏天，这棵愤青都没有发芽的意思，估计是活活把自己气死了。左边的愤青从此成了村里独一无二的一棵，非常寂寞。
二十五章
从我住的院子数过去，往左有七家，往右多些，可能有十来家，有一家商店。中间有一条路，通往后面的院子。
【注解】
喇嘛庄96号后院的女主人成了村委会大喇叭里经常点名的人物。喇嘛庄96号后院的女主人就是我。因为别的几个住在喇嘛庄或曾经在喇嘛庄住过的朋友留联系地址和联系人时，也留了我家的地址和我的名字，所以，我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乡村邮递员。不过，我的邮递线路仅限于村委会到我家。其他人的信通常会在他们来我家时取走。幸亏没什么加急电报之类的东西，否则不知会耽误多少事。我经常站在门口向两头望，这种时候，多半是有卖大米或卖豆腐的经过。
二十六章
开春以来，有四棵小杏树从地里长出来。这些天来，我一直看着它们往上长高。我通常是在水槽边洗手或洗碗的时候才看到它们。
【注解】
后院这块地简直是扔什么长什么。不知是谁在上一年吃了杏子把核儿扔到了地里，现在居然长出了几棵非常秀气的小杏树。暗绿色的叶子有一圈红边，树干和叶茎也是红色的。它们中最高的一棵也不过一米，要等到它们能开花结果给我个说法，大概得三四年之后了。不是有桃三杏四的说法么？自打知道了这块地有多肥之后，我吃了杏儿总把核儿往地里扔。想想看，若干年后的某个春天，喇嘛庄96号后院成了一片杏树林，开满了粉白的杏花……我就在杏花间穿来穿去……
二十七章
下小雨了，能听到雨打在院子里植物身上的轻微响声，地上湿了薄薄的一片。雨一会儿就停了，天越来越亮堂。
【注解】
我从小就喜欢下雨天。当然，城市里的雨和村里是没法比的。城里的雨总是带了大量灰尘和废气的臭味，打到玻璃上就是一颗颗硕大的黄泥点子。村里就不一样了，雨是清亮透明的，甚至积在地上的雨水都是清亮透明的。走在这样的雨里，感觉被雨打湿的空气凉凉地浸透到肺里，又蔓延到全身，把五腑六脏都洗了个干净。如果下雨的时候坐在院子里，听雨打在树叶菜叶上的声音，连耳朵都干净起来。
二十八章
我先是听到飞机的响声，我抬头看到飞机正从院子的正上方过去，后面拖着长长的白烟，有些烟落到远处的树林后面。
【注解】
喇嘛庄离国际机场很近，经常会有那么一架两架飞机大喊大叫着从我们头顶飞过。我从没有像在这里这样如此频繁而且如此近地看到过飞机。当然，自己乘坐的除外。除了客机之外，那些带着绵长尾气的农用机也会从这里飞过。记得小时候有人告诉我，说这样的飞机是洒农药的。所以我到现在还这么认为。看到这样的飞机飞过，我总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怕它们把农药洒到我身上。相比而言，我更喜欢看晚上的飞机。就那么一两盏小灯，一闪一闪地从我头顶慢慢飞过。
二十九章
卫生室就在院子外面的左前方，我来时，门已经被堵上，还可以看到门的上方“卫生室”这三个大字。门外面是些旧木头，还有几堆砖。
【注解】
每次看到“卫生室”这几个字我都觉得很亲切。只有在村里可以看到这样的“卫生室”，只可惜喇嘛庄的卫生室已经被封了。母亲当年插队的时候，就被安排在卫生室工作。我还记得在卫生室靠窗户的墙边有一张桌子，我经常在那张桌子上爬来爬去，看母亲给别的孩子打针。当然，有时候母亲也充当兽医，给村里的牛打针。那针管子有我小臂那么粗。不知道牛疼不疼，反正我看着挺疼。
三十章
核桃树上的核桃至少有小土豆那么大，总是两个一起，树上满是。在前院是两棵，我每次出院门时总会看上几眼。
【注解】
母亲最喜欢吃新鲜的核桃。当院子里的核桃刚结果的时候，我就不断念叨这句话。母亲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把核桃的消息告诉她，让她国庆节后来我们这里住一段时间，可以第一时间尝到最新鲜的核桃。母亲说好。于是，我每天都会去关注核桃的生长情况，一旦在地上发现几个掉下来的青核桃，就不免要叹息一番。前院的两棵核桃是厚皮的，没人吃，因为要砸开很难。而后院的核桃是薄皮的，每年都被最先吃光。这是房东告诉我的。我要看好这两树薄皮核桃。
三十一章
从院门口到后院客厅有五道门，我每次从外面回来，我一道道往后走，过前院，到后院，我总要站在院子里，就站会儿。
【注解】
这个村民风淳朴，所以我们一般出去都不关大门。但过年回家的时候，在房东的反复要求下，我们还是买了两把链条锁，把后院客厅和走廊的门锁了起来。天气好的时候，我总喜欢站在阳光灿烂的后院，看看天，再摸摸院子里的树和菜，听飞机从头上飞过去发出的声音。觉得很满足。能把自己暂时居住的每一个地方都当成家，这是我最大的优点。
三十二章
村子里有一个台球室，就在运动场对面的小商店，我每次去那买东西时，总会看到有两个人在打台球，几个人围着在看。
【注解】
彻底离开学校开始上班之后，我喜欢上了打台球。经常会和几个同事一起去少年宫打台球。那时，我们最经常一起玩儿的有四个人，两男两女。一个叫徐疯，一个叫涛涛，一个叫丑。他们叫我空空。虽然都是单身男女，但没闹出任何绯闻。因为除了我，他们都是有主的货物。除了打台球，我们也会去体育馆打乒乓球。不过次数有限，因为那里场地费太贵。学校活动室开着的时候，我们也去活动室打乒乓球。有时候，我们甚至和学生一起在操场上的水泥台子上打。我经常被高年级的学生骂臭球。
三十三章
村子里的自来水总是在晚上近十点钟停水，我有时会用那个绿水桶先接上一桶，可以洗脸、洗脚和冲马桶，但总是不够用。
【注解】
村里每天晚上定时断水。还好只是断水而不是断电，否则10点之后的时间实在难熬。有时候也会全天都停水停电，这种时候，我总是不知该干些什么好。于是，便频繁地跑到外面去看电工在电线杆上忙活。他一下来，我就非常激动。赶紧跑回家随便开一盏灯看电来了没有。要是没有，我就再跑出去，看那个电工又换了根电线杆爬了上去。这个时候，我就很想拿根竹竿把他捅下来。好在，天黑之前，水和电都会来。
三十四章
那些冬天烧过的煤灰就在过道的右边，一长堆，中间还有许多没烧过的碎煤块，很多杂草从煤块间长了出来。
【注解】
冬天的时候，我买了两吨煤。第一吨是打电话让煤场的人送过来的，是工业用煤，脏得要命。这煤一放到炉子里，就开始产生大量的烟。只要一加煤，我们的院子就整个被笼罩在烟雾里。以至于有朋友来我家，离开的时候正赶上我刚封了火，他们惊恐地大叫：“苏非！！！你家厨房着火啦！！！”不是着火，只是冒烟而已。而且这煤经常还没烧完就灭了，从炉洞里掉了出来。所以，我每天揽煤灰的时候，总要蹲在地上挑拣一番，把没烧过的煤挑出来堆在炉子旁边，封火时用。第二吨煤是我亲自去煤场买回来的，不但没烟而且很好烧。最后留下的只是一点白灰。过道右边的那一大堆煤灰，多半是第一吨煤留下的。
三十五章
院子左边过去不远，有一棵桑树，现在，桑树上的果子都熟了，看上去是灰白的。树枝因采摘桑果被拉垂得很低。地上落了一地。
【注解】
一开始，我并不知道那是一棵桑树。等到有一天，我发现上面结满了淡绿色的果实时，我想那可能是一棵桑树。于是，我等着它们变成紫红色的时候，好偷一些来吃。没想到等了又等，那些果子就是没有变紫，而是越来越白。我把看到的情形告诉苏，说那棵桑树结的是非常甜非常好吃的白桑葚。在我们那里，紫色的桑葚一斤只要两块钱，而白色的要六块钱。这条路来往的人很多，我一直没有机会下手。有一天，我看到几个女人嘻嘻哈哈站在那树下采桑葚，边采边吃。还有几个小孩子眼巴巴站在树下等那些女人偶尔想起他们分几颗给自己。我就一直站在院门口看。等他们终于吃够走了，我便走了过去。那些桑葚真是非常甜。我不但自己吃了一些，还摘了一把给苏带了回来。再经过那棵树的时候，我总会停下来摘几个桑葚，边吃边往回走。
三十六章
青从外面回来，我看到她打开院门，过前后院间的那两道门，走过那块地旁边的走道，进厨房。我一直坐在院子里台阶上，看着她，和抽烟。
【注解】
隔几天我就要去宋庄一趟。村里虽然也有卖菜的，但品种非常少，而且价钱并不便宜。更何况，我喜欢沿着一大长串卖菜的摊位慢慢地边看边走过去。听那些卖菜的招呼我。我经常买的菜有土豆、白萝卜、油菜、西葫芦、西红柿、鸡蛋、肉等，偶尔也买条活鱼。我拎着这些菜爬上摩的，车一直开到我家院门口。穿过几道门，我总是先进厨房，把菜归置好之后，才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吸跟烟。当我们自己院子里的油菜长出来之后，我就不再买油菜了。
三十七章
南瓜藤长长了，扁豆藤也很长了，还有丝瓜藤，还有黄瓜藤。我看到一些南瓜藤爬到自来水管边上，有些与扁豆藤绕在一起。
【注解】
我们买了南瓜种子给房东，让他帮我们种几棵南瓜。现在南瓜已经爬得很远了，巴掌状的叶子上布满白色的小刺。南瓜花开得很扎眼，明晃晃的黄色，很大的一朵。和扁豆开的小白花比起来，真是大巫见小巫了。不知道为什么房东没有给南瓜搭架子，可能是怕南瓜长得太大，会从藤上掉下来摔碎。要不就是他们没种过南瓜，缺乏经验。总之，最后我们一个长成气候的南瓜都没见到。苏第一个在地里看到了一个烂了半边的小南瓜。而我拍了照片的那个漂亮的小南瓜，也在被我摸了一下之后，掉了下来。我把这个夭折的小南瓜去了皮和瓤切成块，和土豆熬了一锅。南瓜虽小，味道十足。
三十八章
那些冰雹掉下来，起先打在屋顶上，打在葡萄叶上，打在核桃树叶上。开始时，那响声一下下地，最后响成一片。
【注解】
夏天的时候，这里经常下冰雹。苏常站是房檐下，边看冰雹边喊我一起来看。我不敢出去，怕冰雹在脑袋上砸出几个包来。所以，我总是缩在门后看冰雹，顶多把手伸出去，感受一下冰雹砸上去的清凉和刺痛。只有一次，我非常勇猛地冲到了冰雹里。那天房东晾在外面的衣服没有收进去。在苏的鼓励下，我冲进了冰雹里，抓起那几件已经湿透的衣服，冲到了前院的走廊里。把衣服放下之后，我打算再冲回来。结果被光滑的地板砖滑了个屁股墩儿，拖鞋飞出去一米多远。苏站在对面大笑。我估计这就是他鼓励我去做好事的最终目的。
三十九章
天暗下来。然后有风，摇着院子里的树叶；有雷声，由远而近传来；有闪电，有雨。一会儿，天又明亮起来。雷声还在继续，由远而近地。
【注解】
我出门的时候，天空还是高而明亮的。当我走到村口卖西瓜的小摊附近时，从天边密集的云层里就传来了沉闷的雷声。这个夏天，雨水特别多。我买了一个西瓜，和西瓜一起走在雨里。一辆摩的经过我身边，相识的邻居请我上车，把我和西瓜送回了家。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而此时是早晨10点13分。雷声好像要把房顶震塌下来，地面在随着雷声微微颤动。那些雨打在叶子上，打在由青转黄的杏子上，打在厨房的石棉瓦屋顶上。西西以为天黑了就是睡觉的时候了，倒在沙发上奶奶的身后，进入了梦乡。我也很想像他这样……
四十章
从院门口出去，往左走，往前到头便是一个垃圾场，再右转直走，过一片土路，就是辛店路口。坐2路车，可以去通州或城里。
【注解】
出了院门，无论是左拐还是右拐，只要沿着路走，最后都会等到2路中巴。我们通常是左拐，因为左边似乎要近一些。在途中会路过一处宅子，门总是锁着的，也总有一条狗从下面的门缝里探出头来，冲着我们大叫。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我会停下来，假装弯下身子去拣石头，然后再直起身子冲向那扇门。这时，总会听到那条狗哀号着逃向院子深处。实际上，我一次也没有揍着过它。当然，这一路不会只遇到这一条狗。村里狗很多。遇到大狗的时候，如果它冲着我叫并跑过来，我就会采取刚才那一招。遇到小狗，我会反而向它扑过去。所以，没有狗敢惹我。
四十一章
有几次，我坐在院子里的小凳子上看天慢慢黑下来，先是看着院子里的植物慢慢不见。然后我连我自己也看不清，为止。
【注解】
我曾试过在凌晨四点多的时候在村里溜达。天色暗蓝，没有星星，些微的小风，不冷，也并不害怕。整个村庄笼罩在一片静谧的幽蓝之中。视野并不是我想象中的一片混沌。我可以清楚的看到小广场里班驳的树影和寂寞的亭子。还有那些健身器材，静静地停在那里，好像在等待什么。溜达了没多一会儿，就下起了小雨。雨不大，但却非常密集，带着泥土和植物的味道窜进我的鼻子，湿润且清凉。我慢慢地踱回去，听到村里谁家的鸡开始叫，跟着，沿途那些宅子里被鸡吵醒的狗也开始吠。尽管，因了雨的缘故，天色依然暗淡。但，我们的村庄，醒了。
四十二章
有几次我看到邻居家的猫翻上墙头，先是站一会儿，东看看西看看，然后，再跳下来，靠着墙根在堆放的乱木头间及菜地里窜来窜去。
【注解】
先是一只黄白相间的猫出现在了院子里。我想起屋里有前一天剩下的几块带鱼，于是拿出来喂它。实际上我非常讨厌猫，给它带鱼纯粹的为了让它帮我们消灭剩菜。没想到，这只猫会错了意，竟然有长住的意思。某一天晚上，当我走进卧室打开灯，我发现它赫然卧在我们的被子上。它懒洋洋地眯着眼睛扫了我一眼，就继续打起了小呼噜。我跳上床，打算扑过去抓起它扔到外面去。但理智战胜了我的冲动，我知道，我的爪子肯定没有猫的厉害。于是，我开始隔着两层被子踢它。它居然一动不动，好像我是在给它按摩。直到我愤怒地大叫着掀起被子把它掀到地上，它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于是，不情愿地叫着逃了出去。那以后，我又在院子里看到了白色的、灰白黑三色的、纯黑色的……猫。厨房的桌子上也会在我偶尔忘了关门时出现猫的脚印。于是，我从讨厌猫变为憎恨。
四十三章
我是蹲在扁豆藤丛里才看到一串串的扁豆角挂在下面，隐在扁豆藤、叶间，等到我看到它们时，已长到可以采摘的长度。
【注解】
豆角真是一种可爱的植物，它不断地开花不断地结果。我们每天都会把成熟的豆角摘下来，但第二天，架子上又挂满了长而弯曲的豆角。豆角是苏最喜欢的蔬菜之一，也是北方市场上价格居高不下的蔬菜之一。我经常会用豆角做这样几种菜：素炒豆角，干煸豆角，猪肉豆角炖粉条，蒜蓉豆角。无论哪种做法，每次豆角都是第一盘被吃光的菜。自从在报纸上看到吃了半生不熟的豆角会食物中毒之后，我每次做豆角都会先把它放到锅里煮一下。而且，出锅前，我会拿铲子去切最粗的那一根豆角，如果能很轻松的把它一切两断，我就知道，今天的豆角很安全。
四十四章
我是绕着村子转了一圈才回院子的，我看到一棵很大的枯树就在村子左边的一小块玉米地里，树身写满字，我去的时候也看到。
【注解】
尽管我已经在这个村子里住了很长时间，但我从没试过要围着村子绕一整圈。当然，村前村后我都去过，有时是去买烟，有时是去给西西买糖果，有时是去建材商店买灯泡或水龙头。我喜欢站在院门口向路两边看。左边路短右边路长。左边人少右边人多。偶尔，会有一辆私家车从路的右边一直向左边开过来，我就会不由自主地去猜，又是哪个朋友来拜访我们了。有时候，那车会停在我们的院子前，并从车上下来一两张熟悉的脸。更多的时候，那车会径直开过去，到了路左边的尽头就再次向左或向右拐过去，不见了。
四十五章
那个我只去过一次的小土包早已种上了玉米，但长得还不是很高，从远处能看见。同时我还看到小土包背面几棵树的树梢。
【注解】
这个村里的人非常会利用空地，甚至是垃圾场旁边的空地也种满了玉米和南瓜。还有垃圾场的对面，原本是一大堆锯末，但也种上了玉米和大葱。每次从垃圾场经过，我都要看看那玉米熟了没有。我一直惦记着要掰几个新鲜的棒子回去煮来吃。走过垃圾场，再往前走不到50米，这一段一直是上坡路，走到两边都出现院墙的时候，坡就很高了。坡下种了一些我不认识的作物，开满了紫色的花朵，非常漂亮。靠右边的院墙上写着两行愤怒的白色的大字：水沟边禁止乱倒垃圾！在水沟边乱倒垃圾者混蛋也！就这么两行字，错别字过半数。每次经过这两行大字，我都会在心里默念一遍，并找出它们中的错别字。
四十六章
那个工厂就在村子的左侧，面积很大，就在垃圾场的边上，墙是红砖砌的。门也是红色的，是大铁门，平时总是紧关着。
【注解】
每次出院门向左拐之后，我的视线就会一直被那个工厂红色的大门吸引住，那大门颜色非常之鲜艳，好像是谁把新鲜的什么动物或人的血泼了上去。而我们院儿的门是绿色的，比较深的绿色，与灰白色的墙在一起非常显眼。我不知道那个工厂是做什么的，而且从来没看到工厂有开工的迹象。每到下班时间，更没有成群结队的工人从那厂子里走出来。确切的说，那里更像是一个废弃的工厂，没有人烟。但奇怪的是，它总是那么干净，好像随时准备开工，一点没有荒废的样子。不知道是什么人在什么时候打扫那个工厂。它安静地趴在那里，提醒我，在村子左侧有个工厂。
四十七章
青提着一大堆菜回来，有菜花，有青笋，有土豆，还有一条新鲜的鱼。她是在回家的时候在镇上买的。我都很爱吃。
【注解】
我每隔两三天就要去一趟宋庄。我总是坐2路中巴过去，只需要一块钱和十分钟。但很多时候，我不是错过了前一辆2路车，就是没有足够耐性等来后一辆。于是，花上半个小时走过去。在宋庄和大兴庄之间有一个很大的菜市场，就在派出所所在的那条东西走向的路上。这条路被菜贩们自动分为两派。路东是一些比较固定的场面铺得比较大的摊位，属于正宗的菜贩子。他们的菜花样繁多且价格较贵。其实，从他们脸上那得意洋洋的神情上就可以看出他们与菜农的不同。路西是菜农的地盘，他们的摊位是一辆板车或三轮车或就是一个破编织袋。他们的菜都是应季的，而且品种单一。那些菜和他们的主人一样，或光鲜得意或无精打采。我更喜欢买菜农那还沾着泥巴的菜，最好再有俩虫眼儿。最重要的是，菜农的菜要更便宜一些。
四十八章
坐在屋里，就能听到院子外面叫卖大米的声音。有时候卖蔬菜，有时候卖肉类，还有就是豆类制品。有时是收旧、废品的叫声。
【注解】
春夏秋三季里，早晨8点左右，都会听到院子外面有一个含糊不清的尖锐的女声叫卖豆腐。她卖的豆腐非常好吃，而且都是当天做当天卖。如果我没睡懒觉，只要听到她的叫声，我都会跑出去买两斤豆腐。有时，那豆腐还热乎乎的。我便切一小块来生吃。自从西西和奶奶回来，我就不用再跑出去买豆腐了。西西和奶奶早晨出去遛弯儿的时候，总会带一块豆腐回来。有时候，也会听到卖猪肉的吆喝声。那个胖大的女老板，总是穿一件油乎乎的红色长外套，在吆喝的时候把自己的声音拖得很长。西西很喜欢学她的叫卖声。冬天的时候，卖豆腐的就不经常出来了。所以，她偶尔出来一次，我就会买五六斤豆腐冻在冰箱里慢慢吃。
四十九章
有三种东西是在一起的，那面墙，一根破竹竿，一张方木桌，后两种靠在前一种边上，破竹竿在那面墙和那张方木桌之间。
【注解】
我告诉过苏很多次，房东送给我们的那张矮桌子是炕桌。北方农村在过去的几年里还一直保留着土炕，冬天的时候，烧饭菜的火会把土炕也一并烧热。吃饭的时候，人们就盘腿坐在炕上，围着这样一张小方桌吃饭。晚上睡觉的时候，把桌子撤掉，扫一扫再铺上铺盖，就可以热腾腾地睡一觉了。我曾在农村同学家睡过这种土炕。当时，同学的母亲很体贴地让我睡在炕头，也就是靠近炉洞的地方。结果，我烙了一夜的烙饼，热得怎么都睡不着。第二天，我和同学提起这件事，她哈哈大笑，说我应该告诉她我怕热的，那样他们会安排我睡炕梢。我还记得，那天我们的晚饭就是在炕桌上吃的。那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一碗面。
五十章
洗洁净瓶就放在洗碗槽边上的小木凳上，塑料外瓶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白，青总是用它来洗菜、碗、筷、锅用的，我有时候用它来洗手。
【注解】
自从我买了一瓶带气压阀的洗洁净之后，我就开始买桶装的洗洁净了，因为桶装的要更实惠一些。我把洗洁净放在水槽旁边的方木凳上，这样我就不用在端着一大锅水或一盆青菜的时候再分出一根指头去拎洗洁净。因为长时间在阳光下曝晒，黄色的瓶子朝阳的一面已经变成了乳白色。那张方木凳上有时也会放一些别的东西。几个盘子，一摞碗，炒菜锅，还没削皮的土豆，或是塑料盆。它们轮番出现，又轮番消失。只有洗洁净瓶子一直放在那里。冬天的时候，我把洗洁净瓶子收进了厨房。
五十一章
我和青有时候从院子里出去，我们总是从左走，然后绕到村子后面，过一片大棚菜地，然后再从村子右边回家。
【注解】
刚来的时候，每逢出门我总是非常谨慎，留意周围一切可做参照物的标记，一处大院子，一片菜地，一棵高大的枣树，或是一片开得灿烂的花。因为我方向感太差，据说女人都这样。在花家地住的时候，就曾有过几次白天出门晚上回家，和出租车司机一起围着小区转圈子，不得家门而入的情况。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崭新的地方，当然更要多加小心。坐2路中巴进城或是去买菜的日子，我总是去辛店站牌等车，因为这里相对喇嘛庄村口要进一些。具体近多少，没量过。2路改线之前，回来时我也在辛店下车，改线之后，我就在喇嘛庄下车了，因为它开始从喇嘛庄后街走了，放弃了归程中辛店这一站。每次一到路口，2路卖票的就会大声提醒去辛店的乘客，走喇嘛，去辛店的路口下车。
五十二章
从喇嘛庄到辛店有一段土路，下雨的时候，有积水，会不太好走，路边有几块废弃的预制板，还有几段树桩，在一小块玉米地边。
【注解】
我最经常走的一段路就是从喇嘛庄到辛店。但这段路总是尘土飞扬，不管穿多干净的鞋，走过这条路，都会蒙上一层细密的黄土。等车无聊的时候，我偶尔会在这层黄土上写两个字。左脚一个，右脚一个。左边写左，右边写右。雨后，这条路所有的坑洼里就都蓄满了水，如果雨特别大，那么，这条路的低洼处甚至会变成一条河。我经常走过这条路去辛店买馒头，村里商店当然也有馒头，但是从外面不知什么地方拉来的，冷且硬，就像卖馒头给我的老板娘在和我混熟之前的脸。而辛店则大为不同，这里有个馒头作坊，中午11点多或下午4点多过去，就可以买到刚从蒸笼里拿出的热气腾腾的白馒头。还有糖三角和豆包。西西最喜欢糖三角，我掰掉一角，他就用那一角蘸糖三角里几乎要流淌出来的滚烫的红塘，嘬干净那一角上的糖之后，他会再跑到我面前来继续要求蘸其余的红塘。所以，买回糖三角的日子，西西吃红塘，我吃三角。
五十三章
开头过的是一辆卡车，一辆摩托车飞快过去，一辆农用车慢慢过去，一辆自行车从右边过来，2路车才在左边上坡的地方出现。
【注解】
还在出版社上班的时候，每周一和周四的早晨6点过一点，我都会站在辛店站牌等2路中巴。我很少有那样幸运，刚走到站牌就看到2路中巴一摇一摆地晃过来。这种情况极为罕见。每当遇到这种情况，这一天我都会情绪高涨，干劲十足。我以为这样一个顺利的开头意味着这一天都会有好运。不过，一到单位我就把这茬儿忘了，等到下班回家的时候，我已经从精神到肉体都无比疲倦无比厌倦，觉得这日子真他妈不是人过的。也有运气极其糟糕的时候，就是我还没走到站牌，却已经看见2路中巴从我眼前一晃而过，似乎比我平时踏踏实实等来的要速度更快一些。这个时候，我总是狂挥着双手一路狂奔地追过去……只有一次，2路司机良心发现，停了下来。别的时候，它总是不紧不慢地绝尘而去，留下我在站牌咬牙切齿的暗骂。更多的时候，是我站在站牌低着头傻等，每听到一点动静，就马上向路左边张望，看是不是2路过来了。我这样看十次，有九次都看错。
五十四章
被一个路过的小孩看到，被一个过路的老人看到，他还回头看了我一眼，被一个骑自行车路过的妇女看到，我坐在路边树底下。
【注解】
在辛店找牌向喇嘛庄路口的路上，有两块界碑。等车无聊而天气又好的时候，我会沿着路慢慢走过去，边走边等2路车。走过第一块界碑的时候，我会犹豫一下，看它两眼。这块界碑比较破，顶部呈三角状，不适合休息。走到第二块界碑的时候，如果车还没有来，我就会走过去，坐在那上面。这块界碑很完整，上面有红色涂料写的5。我坐在5上面，点根烟，等2路车。村里的人从我眼前走过，他们看我，我也看他们。更多的时候，我看地上的杂草，看叫不上名字的各种小虫子爬过或飞过或跳过。吸完烟，我总是很小心的在鞋底子上捻灭它。
五十五章
葡萄藤下面的狗尾巴草越长越高，就在葡萄藤的右边，它旁边还有一种草，叫猪舌头。还有几种，我以前见过，但不太认得。
【注解】
地里除了长出各种菜，还长出了各种草。我总是不厌其烦地蹲在地里，一点一点地把它们连根拔起，再扔回地里。据说，这对庄稼来说，是上好的肥料。天然，环保，还不花钱。院子右边那一大堆煤灰里也长出许多草，不能不佩服它们的无孔不入。这些草开出小小的黄色的花，太阳一下山或是阴天，它们就缩成一个个紧凑的小小的拳头。一旦太阳出来，马上就张开来，喜洋洋的样子。房东有一次打算清除它们，清了一半的时候，我拦住了他。他告诉我，这种草叫车前子，是一种药。我记得小学课本里提到过，说红军过草地的时候就吃这东西的叶子。据说味道很鲜美。我一直没有胆量去拔一点来尝尝。
五十六章
厨房门前面的月季花有好几种颜色，现在大多谢了。在一大堆杂草丛中，那些杂草，被拔了好几次，又长了出来。
【注解】
村里很多人家都种花，他们大多种在门口。从村口一路走过去，总是热热闹闹地开了许多花。有一种花很臭，但颜色很漂亮，黄色的镶了红的边，而红色的又镶着黄的边，一层一层开得很复杂。有几家居然还种了红玫瑰，玫瑰花开的时候，我路过那些花，总要努力克制住自己不去摘它们。还有太阳花，各种颜色，低低地趴在地上，各种颜色都有。这种花还有个名字，叫老不死，生命力非常顽强。相比而言，我家院子就寂寞很多，门前只有两棵槐树，不，是一棵，其中一棵已经死了，现在只剩下了树坑。而院子里也只有一丛开得乱七八糟的月季。这是我最讨厌的一种花。太阳花打籽的时候，我偷偷地从别人家门前偷了点种子回来撒在了月季丛里。希望开春的时候，这些生力顽强的老不死的花可以取代月季的位置。
五十七章
那堆塑料瓶就在靠厨房的那面墙角边，有几个是可乐瓶，有几个是雪碧的，矿泉水瓶也有好几个，还有两个是食用油桶，堆了一堆。
【注解】
有一段时间，在村里溜达的时候，我总想遇到个收破烂的，好让他把我们院子里那堆瓶子收走。那里总是堆着各种各样的瓶子。不过，没有啤酒瓶。啤酒瓶都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一个塑料箱子里，一旦家里来人，它们就被抬出去，从小商店换回一箱啤酒来。然后，经过一段时间，或者只是一夜，就又变成了空瓶子被整整齐齐码在箱子里。因为墙角边的那堆瓶子大多是塑料的，比较轻，所以刮大风的日子里，总能听到院子里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后来有一天，我一觉醒来站在院子里，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看来看去，终于发现墙角空了。那堆瓶子不翼而飞了。这时，我才发现它们的重要性。再后来，吃午饭的时候，西西的奶奶指着新炒的豆腐告诉我，她卖了那一大堆瓶子，然后用卖来的钱给我们买了豆腐。于是，我从豆腐里吃出了饮料味儿。
五十八章
厨房有两间，外间有一座冬天用来烧煤取暖的土暖气炉，有一个自来水龙头，靠外墙角有两个放工具的盒子。里间才是厨房。
【注解】
刚搬到喇嘛庄的时候，我在放小锅炉的屋里做饭，而里面那间用来做餐厅。我们把苏曾经用来办公的大班桌摆在了那里，又摆了两排椅子，使这间屋子一下子显得气派起来，成了我家最豪华的地方。后来，冬天来了。我生起了锅炉取暖。煤灰落到了所有它们可能落到的地方。于是，我把厨房搬到了里面，把那张大桌子移到了客厅。因为每年都有冬天，每个冬天我都要烧锅炉来取暖，所以，我们再也没有在一开始的餐厅里吃过饭。天气很好的时候，我们也会把大班桌搬到院子里去，一大群人坐在院子里喝酒。这种情况，通常发生在有人来烤全羊的时候。
五十九章
院子靠右墙有两个棚子。一个放了一堆杂物，我时常在里面找到些可用的东西；一个现在是空着，冬天用来装燃煤用。
【注解】
其实，那两个棚子本来既不是放杂物的也不是堆煤的。刚来的时候，房东还养了一条狗，那条狗就拴在第一个棚子里。我们一进来，它就开始狂吠，一直叫到我们离开。看得出，是一条很敬业的狗。就因为这样，我请房东把它牵走了，我怕西西会骚扰到这条敬业的狗。另一个棚子，因为我们的到来，房东把后院房子里清出来的一些杂物堆到了那里。我冬天安门帘的时候，在那里找到了好几个螺丝钉。苏在那里找到了我们现在用来喝茶的小炕桌。来我家烤全羊的人，在那里找到了两个窗户外面安的防护栏，用来做烧烤架。上一个冬天，我把锅炉上的炉盖子不小心摔成两半的时候，房东又从那里找到了另一个完整的。狗被牵走了，它留下的空棚子，成了我们冬天的煤房。
六十章
从村子背后的那条公路一直往东走就可以到北寺，我去买过一次菜，不太远，有一所学校在路北，有人在门口晒麦子。
【注解】
从喇嘛庄到北寺的距离比到宋庄要近一些。苏有两个画家朋友来家里吃饭的时候告诉我，北寺有卖菜的市场，而且菜价很便宜。我去了两次。一次是在冬天。我除了在那里的小商店里找到了西西用的尿不湿，什么也没买到。后来，房东说他们冬天的时候是在屋子里卖菜，所以，我应该问问当地人哪里有卖菜的。第二次去是在前不久，我带着西西一起过去的。可能是因为气候的缘故，这次菜被摆在了屋子外面。我买了一些应季的蔬菜，又买了几斤苹果和香蕉。回来的路上，还遇到了卖驴打滚的小贩。拎着几大袋子东西，还要抱西西。我终于开始后悔带他一起出来了。于是，我买了一大块驴打滚，和西西一起站在路边，边啃驴打滚，边等2路。上车之后，西西很热情地给司机和售票员每人一个大香蕉，于是，我们没买票就蹭回了家。
六十一章
有一次我到小堡村，回来的时候我是走路，路两边全是树，那个青砖的房子就在路边，对面是一家精神病院，我每次路过总会多看两眼。
【注解】
小堡曾经有个很气派的牌楼，叫伯富苑，这个牌楼和它那迥乎其他村庄的繁华似乎是很相称的。后来，因为很多画家的到来，宋庄镇政府注意到了它除了商业之外的价值，于是，现在再去那里就看不到以前的牌楼了。那个五颜六色大红大绿的牌楼被一个灰底金字的牌楼所替代，而且有了个响亮的名字，叫中国宋庄。直接跨越了市、区、镇、村等各级行政单位，跟在了国的后面。去小堡的路上，总会路过一栋灰黑色的古怪建筑，头大身子小，严重发育不良，随时会一头栽下去的样子。在这栋危楼的对面，就是那家有名的精神病院。每次路过，我都希望可以看到别的地方精神病院里那种热闹的场面，希望可以看到几个可爱的精神病人。但我总是失望。这里门总是紧闭着，隔着栅栏门能看到的就是所有窗户都拉着窗帘的楼房，看不到一个人。难道病人们都出院了？
六十二章
那些花开得真好，我叫不上名字，就在院子的外面，再往前是一排扁豆架，从院子的门口一直排很远，靠着院墙。
【注解】
村里的人充分利用了每一寸土地，凡是不过人不过车的土地上，都种满了各种莫名其妙的植物。其实，农民种菜中玉米什么的是完全可以理解的。种几棵果树，也无可厚非。可他们还种了别的。譬如花，各种花。玫瑰，月季，太阳花，菊花，甚至还有大朵大朵的牡丹，粉红雪白鹅黄，很招摇地立在某户人家门口，硕大而丰满，像个生活优裕而营养过剩的妇人。譬如，我们的房东在门口种了两棵一般只有在公园或植物园才可以见到的观赏用槐树。由于疏于管理，或是无法理解这种过于稀有娇贵的植物的需求，在今年开春，只剩下了左边的一棵。还有一户人家，就在我们院的左边，他们院子里拴了一条碳灰色的紧毛大狗，很阴冷的样子，从没见它出来过。还养了很多猫，那些猫经常溜到我家院里来偷吃的。房顶是还有一笼鸽子，每天咕咕咕的带着鸽哨从我们头顶飞过。总之，这是一个活得太轻松的村子。
六十三章
我去看了那个垂钓园，有四个水塘，从门口过去，第一、第二两个大些，第三个也不小，我是说右手边那个，第四个在左边，不太大。
【注解】
每次家里来了朋友，苏都会带他们去垂钓园。他们说，那是喇嘛庄的瓦尔登湖。我知道那个地方，也知道那本书，不过无论是那个地方还是那本书，我都没看过。那个地方，从他们那种向往的神情来看，是属于海市蜃楼一类的。只能想望着，不可以靠近。至于那本书，更是没看过，我怕任何可以影响到我的东西，不管是人，还是书，或者只是一个念头。至于所谓喇嘛庄的这个瓦尔登垂钓园，每次苏带朋友们过去的时候，都会问我要不要同去。甚至有一次，他们把我家老太太和西西都带了去，还拿了相机拍照。而我，还是没有去。知道一个他们所认为的好地方，对我来说是一件危险的事情。他们去垂钓园的时候，我就坐在正房门口的台阶上，看我的院子。
六十四章
丝瓜全爬上了院墙，有几根横在上面，叶子很密，很绿，盖在墙面上，都看不到墙了。但都还没开花，没有结果。
【注解】
我站在院子里，房东告诉我这一片是南瓜，那一片是丝瓜，还有这几架是黄瓜，另外那些是番茄。房东这样指着的时候，让我感觉自己很像个地主。我有地，我还有人给我种地。丝瓜长得很快，没过多久就上了墙，接着翻过了墙头，再接着还有几根爬上了核桃树和枣子树，是的，还爬上了黄瓜架和葡萄架。它们简直是无孔不入，侵略性太强的一种植物。我每天出去，都要站在院子里看看它们，它们占了整整一面墙不够，还要霸占我们的菜地。那些叶子绿而大，如巴掌般肥厚，毛茸茸的有一层细刺。它们一直没有开花，让我想起不久前一个朋友说起的她家种的黄瓜，花是开了，就是不结果。我帮她问了房东，房东说她家的黄瓜种子有问题，都是公的没母的。连黄瓜都分得出公母的房东，应该不会是给我们种了一墙的公丝瓜吧。
六十五章
葡萄被我们吃了好多次了，有一天我们就摘了好几次，青摘了一次，青为西西摘了一次，我摘了两次。后来只有青葡萄。
【注解】
按理说，葡萄要国庆节过了被霜打过才好吃，不那么酸涩。可我们院里的葡萄比较性急，才8月底就先后变紫，诱着我们不得不摘了来吃。第一次摘的葡萄最甜，就一颗，我含着它的皮嘬了很久。然后，我就猫着腰钻到了葡萄架子下，开始寻找紫色的葡萄。每天都会有葡萄变紫，每天我都会钻在葡萄架下去找葡萄。有时候，并不是想吃葡萄，看见了就觉得要是不找一串就少干了点儿什么。后来，西西也学会了，他也开始钻到葡萄架下去找葡萄。等到他去摘的时候，就只剩下葡萄叶子了。因为，他还没学会把那些藤和叶子扒开，就只是站在那里四处张望，嘴里念叨着，葡萄，葡萄。
六十六章
第二次种的扁豆也爬满了竹竿，开花了。第一次种的我们吃了很多，我喜欢它跟土豆和菜花一起清水煮着吃那种。
【注解】
有时候忽然会变得很懒，不，其实一直都很懒，只是这些时候表现得更突出一些。我会随便削两个土豆，洗半个菜花，再择两把豆角，把它们都切成块或段用白水煮。然后，再把干辣椒和花椒放在干锅里炒炒碾碎，和蒜末酱油鸡精盐小葱香菜末等混在一起，再加一勺滚烫的辣椒油，做成蘸料。用那些煮好的土豆菜花豆角什么的蘸着吃。至于煮它们的水，加点盐和鸡精，在菜被吃光之后，就成了一盆汤。一开始，只是我们自己这样吃，后来，家里来人而我又懒得做更多菜的时候，也拿它来凑数。苏很喜欢吃这种白水煮出来的菜。所以，偷懒的时候，我告诉自己，苏喜欢。
六十七章
那些衣服就凉在院子的一根铁丝上，被风吹得乱飞，一下滑到前面，一下又滑到后面，滑到前面时候比滑到后面的时候要多。
【注解】
院子里有一根很长的铁丝，天气好的时候，上面多半会搭上些衣服或被子什么的。那根铁丝一直从前院通后院的门上连到后院正房，中间正好穿过厨房的房檐。衣服挂得多了，那根铁丝会被压得很低，于是，关厨房门时，稍不注意就会被这根铁丝挡回来。这个时候，我就会走到厨房的拐角处，使劲拉这根铁丝，然后把它塞到石棉板和墙的接缝处，使它比门要高一些。春天的时候，总是有很大的风，从外面回来，会发现我的袜子或是枕巾什么的从铁丝上飞到了菜地里。再搭衣服的时候，我拿了一些猴皮筋来，把衣服架子都绑在了铁丝上。再刮风的时候，就看衣服在铁丝上狂舞，怎么也掉不下来。
六十八章
村子的最后面有一片果园，跟一片大棚菜地一起，有苹果，有梨，有李子，有桃，还有几种水果，我没有看到，在园子的最里面。
【注解】
我很少在村子周围晃悠，很多苏口中的村里或村子周边的地方，我都没去过，也没见过。譬如他上面提到的这个果园。因为我根本不知道村子的最后面在哪里，到底哪个方向是前，哪个方向又是后呢？村里人总是把我们的院子所在的这条街叫后街，而把我们身后的那条街叫后街，但我一直认为我们住的这条街才在前面，而前街是在后面。所以，这个最后面到底在哪里，我很糊涂。不过那些果子听上去倒是很诱人，。我打算抽个时间去找找村子的最后面，找找最后面的果园。当然，得是果子差不多成熟的时候，那时，果园的目标更明显一些。
六十九章
那条林荫道就在垂钓园和果园之间，路两面全是直树，满满两排，有一次我一直往前走，过了几块玉米地，就走出了喇嘛庄。
【注解】
瞧，又是几个我不知道的地方。林荫道，我觉得村里每条路都是林荫道。去往辛店的那条路，两边很多枣树，尽管都细小而杂乱，不怎么成规模。去村口那条路，两边很多杨树，高大而挺拔，宽大的树叶有风吹过的时候总是哗啦哗啦响。杨树的叶子总是一面墨绿，另一面长满白色绒毛，它的柄拔下来后可以用来“斗老将”，我小时候经常做这个游戏，两人各拿一根叶柄对拉，谁断谁就输了，要给赢家一根完整的做赔偿。而辛店到村口的路边则是杨树与柳树混杂着的，每棵树都很粗很大，有的甚至两三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至于垂钓园和果园之间的林荫道，鬼知道在哪里。嗯，苏也知道。
七十章
那个土包现在满是玉米，那上面的几棵树也绿了，我每次去倒垃圾的时候总会看一眼，那个工厂的红铁门一直关着。
【注解】
村里人善用土地，门前屋后都尽可能种满了植物。喜欢树的种树，喜欢花的栽花。大点儿的空地，则种满了庄稼。他们种得最多的是玉米。去辛店一路，几乎所有的空地都种上了玉米，大清早，走在玉米之间，甚至能听到它们拔节的声音。我非常喜欢吃玉米，尤其是老家的土玉米，细而小的玉米粒，又嫩又甜。现在见不到这种玉米了，最常见的是黏玉米，我以为这是玉米中最难吃的一种，既没嚼头又没口感，更没有玉米天然的那种香甜味。村里种得比较多的是黄玉米，在老家，我们管这种玉米叫饲料玉米，人是不屑于吃的，拿来喂牲口。还有玉米杆儿，砍一节下来当甘蔗啃。很甜。
七十一章
我把那瓶洗涤剂来回放过好几个地方，有一次我把它放在厨房外面的台阶上，有两次就放在水龙头旁边的木凳上。
【注解】
我家的东西经常会出现在不可能出现的地方。西西从重庆老家回来之前，我经常埋怨苏，说他用了东西不知道放回原地。因为，我明明记得放在某处的东西，被苏用过一次之后，就再也找不到了。而某一天，在某个地方，在我并没有想用它的时候，它会忽然冒出来。这让我非常头疼。等西西回来之后，家里小东西失踪的频率更是大大增加。最要命的是，苏偶尔还会想起来他用了某物放在了某处，而西西，除了承认他拿了之外，任何线索都不会给我。譬如他刚脱下来的袜子，我在沙发上发现了一只，至于另一只，几天之后，出现在了洗手间他的浴盆里。最要命的是，自从西西回来，苏坚决不承认自己乱放过任何东西了，全是西西干的。
七十二章
雨不太大，我没打伞就出了院门，我站在铁门旁边看了一会，雨下在院门前面的碎石堆上，我身后的核桃树叶沙沙地响。
【注解】
这个夏天雨很多，这让本来就喜欢雨天的我有一种赚了的感觉。下雨的时候在村子里走，我总觉得自己那已经被烟熏得发黑的肺管子被潮湿的空气从里到外洗了个干净。记得那次我说要戒烟，单位一个从不吸烟的同事这样撺掇我，你干吗戒烟啊，你住在那么好的地方，简直就是天然氧吧。对这一点，我深信不疑。为了表示我对喇嘛庄空气质量的充分信任，我放弃了戒烟这个念头。当然，主要原因还在于，停止了吸烟之后，西西的零食消失的速度简直可以和光速媲美。没办法，嘴上少叼了根东西，我就抑制不住自己把它塞满的欲望。为了不让西西为了零食和我反目，烟还得吸。
七十三章
知了一直在叫，我醒着的时候，我睡着的时候，有很多只，那声音，从各个方向过来，我看不见它们。
【注解】
在来喇嘛庄之前，我只知道有种虫子叫知了，可我从没见过它们，更没有被它们骚扰过。我只从一些文字中知道，知了的脖子后面有块精肉，用油炸了之后，味道好极了。我还知道，知了被抓到之后，要浸在凉水中让它吐掉腥泥，然后才能下油锅。这就像以前夏天的时候，我父亲出去钓鱼带回来的田螺，要先在加了油和蛋黄的清水中养一周，还要每天换水，等它把肚子里的脏东西吐干净再烧来吃。这个夏天，太阳大的时候，总能听到很多声音在耳边叫：“要死啦！要死啦！……”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没有在意。直到有一天，顶着大日头走在大路上的时候，我才恍然大悟，这个大喊大叫着要死啦的东西就是知了。打这以后，我觉得我的生活中充满了知了，它们从早叫到晚。
七十四章
葡萄叶开始在黄了，在掉了，露出葡萄枝来，还有三支青葡萄掉在下面，墙角的丝瓜藤有两根伸了过来，爬到葡萄架上。
【注解】
葡萄长虫了，是一种很胖很恶心的圆滚滚的虫子。这种虫的出现，预示了葡萄的死亡，那些原本碧绿肥大的叶子纷纷变黄，一片一片地落了下来，跟着，所剩无几的青葡萄也掉了下来，一点一点烂掉。一开始，我并不知道葡萄长虫了。后来，有一天，苏大叫着把我拉到葡萄藤那里，介绍我和一条肥嘟嘟毛茸茸的恶心家伙认识的时候，我才知道是谁干的好事，祸害了我家葡萄。苏又介绍西西和它认识，西西异常高兴，甚至试图去抓它，被我激烈地制止了。后来，有一天，有个家伙来我家，他发现了一条更肥更大的，然后，他用自己的香烟去烧它。于是，院子里有一阵子总是弥漫着火葬场的味道。
七十五章
我是从果园前面的门口过去才看到那片凹地的，我看一个放羊的人，一大群羊，满是青草，我站在上面一直看，有近5分钟。
【注解】
有一段时间，苏迷上了烤全羊。我敢肯定，他决不是迷上了烤全羊的味道，因为我迄今为止还没发现有什么食物可以令他短时间内一吃再吃。更何况，那种经过简单加工烤熟（是否熟了，我很怀疑）的全羊，压根算不上是什么美味。我猜他之所以喜欢在我们院子里烤全羊，是基于以下原因中的一个或几个：1、赤裸的无头羊躺在我家院子里木桌上的姿态很有诱惑力；2、我家院子里居然可以烤全羊这一点让他感到很得意很满意；3、一旦决定烤全羊，他就可以理由充分的召集大批人马来我家聚会；4、在院子里顶着星星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场景很有意思……当然，那只羊招来的整个村的苍蝇只能算是不速之客了。自从我家院子被新开发出烤全羊这一功能之后，每当我看到村里的放羊人赶着他的羊走过村庄，就会不由自主的想从那一群羊里挑一只出来放倒。
七十六章
果园前面的那条路很好走，我分别跟好几个人一起去走过，就是走，有五次了吧，我从没一个人去走过，我希望。
【注解】
每当家里有陌生人来，苏总会带他们去临近的他认为有意思的地方去溜达一番。当然，这个陌生仅对我而言，他们当然和苏是熟识的，只是不认识我而已。并且，在我的潜意识里，见过三次以下的人和素未谋面的人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基本上，我不会对他们有任何印象，即使彼此介绍了，也是撂爪就忘。这并不是说我有多清高多傲慢，而是，这些人并不是冲着我来的，我也没必要应酬他们。他们往往是进来打个转，就被苏带到别的莫名其妙的我从没去过的那些地方去了。譬如果园，譬如鱼塘，譬如养鸭场。
七十七章
我一个院子又一个院子地走过去，从我的前院开始，先是向东，后来又从后面的那排院子开始，从东向西。也过了那家小商店。
【注解】
我们租住的这个院子很打眼儿。灰白色的砖制门楼。在村里千篇一律的红色建筑中，显得与众不同。这就使那些初次来访的朋友，很轻易地就从一堆院子里认出了我家。只是我搞不懂，房东怎么会给这灰白色的门楼安一扇翠绿的门，这翠绿色和灰白色很不协调。虽然我总在劝自己，时间长了就好了，就顺眼了。但时至今日，我在这里住了将近一年了，依然对这扇翠绿色的院门耿耿于怀。现在，我坐在电脑前，想这灰白色的门楼到底应该配什么颜色的门更好一些。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七十八章
那个院子里有几棵大树，很高很高的大树，我从村口回来的时候，透过那家院墙总会看到那很绿很绿地树叶，直直地向上伸去。
【注解】
记得很久以前看过一个故事，说某名人住在某院落，院中种有大树。不日，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遂于院中宴请之。席间，友人指大树曰：“兄目下境况窘迫，与此树大有干系啊！”该名人大为吃惊，急问友人何出此言。友人曰：“此院为口树为木，口加木可不是困么？人困笼中，焉能发达？”名人闻听此言，甚感有理。遂锯之。另一日，又一友人来访，见此大树被锯，不由扼腕叹息。名人忙将前一友人之言告之，此友人大不以为然道：“当日，此院有人有木，何为困？今日，此院见人不见木，口加人岂不成了囚？此一囚……”我一直记得这个故事。所以，树不能乱砍。
七十九章
还是那堆村民，还是在运动场边上的院前，有两个在下棋，周围围着的人有好几个，我每次过的时候，我总要看上他们几眼。
【注解】
从我家院门出去，右转，一直走，途中会经过一个十字路口，这个十字路口分别通向我家、卖熟食的商店、小广场和通向村口的路。这个十字路口对村民们来说非常重要，他们经常站在路口靠西边的一角，扎堆儿聊天，顺便晒太阳。这群聊天的人都是男人，他们抄着手站在那里谈论村里北京城里乃至全国全世界全宇宙近期大事的劲头，总让我觉得少了他们，必定宇宙大乱。走过他们，会遇到另一堆人，有男有女。坐着的四个在斗牌，站着的三个四个五个或六个，热中于支招和起哄。天气好的时候，或是假期，或是晚上，路边的商店里还会有一堆人，都是年轻小伙子，他们在店里打台球。在这些人的对面，就是小广场，亭子里总是坐着几个拉家常的老太太，她们知道村里所有的秘密。我说过，这是一个闲适的村庄。
八十章
那个刚修好的院子就在村外公路的拐角处，新新的，整齐的六间房，一棵大柳树就在院子的外面，正在拐角处。
【注解】
除了冬天，村里总有几户人家跃跃欲试着要盖新房。我经常会在回家的路上看到一辆农用车拉着满满一车厢崭新的砖头趔趔趄趄歪歪扭扭地从我身边路过，然后停在某户人家门口。跟着，就有几个人从车上跳下来，开始卸那些砖，把它们整整齐齐地码放在路边。这就说明，这户人家的闺女小子男人女人又寄了钱回来，可以扒掉旧屋起新房了。从村里人那漠然地见多不怪的表情来看，盖新房对他们来说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而新房落成的时候，也从未有过什么激动人心的仪式。在我童年的记忆中，新房要起大梁要召集四邻庆贺举行奠基仪式要请村里最有威望的老人来给新房上第一锹土等经验，在这里全找不到一点影子。所以，我只能对着一些日子后冷不丁出现的一处新崭崭的漂亮院子惊叹一番。日子久了，我也开始和村里人一样了，处变不惊。
八十一章
不用说，我是看到他从对面院子出来的，我看到他从院子里出来，拐过村口的那排玉米地，过了那个菜棚，就不见了。
【注解】
村口等车的地方有一个很大的大坑，坑边住着一对收废品的夫妇和他们的孩子，一个不知是男是女的脏乎乎的小孩儿。我经常看到那个孩子坐在门口破旧的三腿沙发上玩儿土或泥巴或一团纸或几根草。他们院子的旁边就是村里唯一的一家建材商店，我经常在那里买水龙头烟囱灯管什么的。冬天的时候，建材商店门口多了些预制板，于是，那个孩子便不再坐在沙发上，而是趴在预制板上玩儿。他的两个脸蛋儿冻得红扑扑的，警惕地注意着每个从他身边经过的人。建材商店旁边是一家修车的铺子，门口经常停满了摩托车或拖拉机。那对收废品的夫妇充分利用了家门口的那个大坑，他们在里面种满了豇豆南瓜玉米等作物。
卷下
八十二章
农机站就在村子的最西边，从村口的一条水泥路绕过去就到了，它在一片玉米地中间，我看到两个人从那条路出来，绕过那条水泥路。
【注解】
有一天晚上，忘了为什么，我从家里走了出去，一直走到了农机站门口。农机站门口沿着水泥路有两条长长的石板护栏。我就坐在石板护栏上吸烟，看星星。我看到一个男人骑自行车从农机站里出来进了村，过了一会儿，这个男人又推着自行车回来了，在他旁边还有另一个男人。过去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回来的时候，他和那另一个男人都看了我一眼。过去的时候，我的手里有一根烟，当他们回来时，地上有两个烟头。他们一路走回农机站里面去，边走边说着什么。不知道是不是在议论那个坐在石板护栏上吸烟的女人。
八十三章
从窗子看出去，是那窝葡萄，是左右各一棵的核桃树，是前院的屋顶，是院外的两棵大树的树梢，是更远处的天空。
【注解】
我们的院子比前院要大一些，前院两间厢房一间厕所两棵核桃树就把院子挤满了，目光所及之处除了院门就是乱七八糟的杂物和建筑及树的枝桠。而我们所在的后院则视野开阔。尽管这里的树比前院多得多，除了有两棵核桃树，还有两棵柿子树一棵枣树一棵杏树；尽管这里也有厢房，也堆了些冬天生火的木柴和杂物，但那片低矮的菜地使院子显得很空旷。坐在院子里，不用抬头就可以看到或晴或阴的天空。飞机飞过的时候，还可以看到它留下的一道长长的白线。
八十四章
去果园的路是石子铺的，要过喇嘛庄1号院，还有垂钓园路口，以及那个羊圈，你可以看到石子路上满是羊屎，一颗颗的。
【注解】
记得上师范的时候，我曾带领全班同学去过一个叫横城的地方。那是某朝某代某位大将军驻军的城堡，现在已经荒废了。只剩下高高的干打垒的城墙。顺台阶走上去，坐在高高的城墙上，可以看到放羊的人赶着成百上千的羊从城下走过。当羊群走过的时候，总是卷起阵阵尘土，好像又回到了那个狼烟四起的年代。而城墙下，也总是有一粒一粒的羊粪，空气中也是腥膻的羊粪味。喇嘛庄也有几个养羊的人，偶尔会看到他赶着自己的羊群从村里走过，那些羊边走边停，不时啃吃着路边的枯草或树皮。当羊群走过，路面上就留下了一粒一粒黑色的羊粪。
八十五章
我一直站在那棵柳树下面，前面是一家村民院子的后面，围起来一块菜地，那些用柳条插起的篱笆，有的冒出了绿芽。
【注解】
2路车从辛店到村口再一直开往宋庄的那条路两边，最多的是柳树。那些树应该有很多年了，两三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从春天到秋天，它们的枝条都翠绿地柔软地垂挂在那里，冬天的时候，就变成了一条条细细的黑色的鞭子。我常站在那些柳树中的某一棵下面等车。在我的对面是一片苗圃，里面种了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植物。一米多高，枝干纤细，全是紫红色的。阳光灿烂的时候，那些紫红色的细小的叶子和闪闪发光。在这些美丽的植物后面，是一家工厂。我还是不知道这家工厂是干什么的，或者我曾仔细研究过挂在外面的那个牌子，但现在，我已经忘了个精光。厂门口挂着两个巨大的红色灯笼，右边的灯笼下面，蹲着一个石狮子。为什么是一个而不是一对，我不知道。
八十六章
那片树林的东面是一家中药厂，从那条路经过的时候总能闻到飘出来的中药味，有一次我们从那里过，然后回院子，我和青。
【注解】
大概是从小就吃中药的缘故，我很喜欢闻中药味儿。记得上小学的时候，学校斜对面就是一家中药厂。厂门口有一个很大的垃圾场，总是堆满了黑色的热气腾腾的中药渣。每天上学放学的路上，都会闻到浓浓的中药味。喇嘛庄附近也有一家中药厂，我很少从那里经过。有一次坐2路车回家，因为修路的缘故，车没有在辛店停，也没有在喇嘛庄停，而是直接从宋庄到仁庄的那条路一直开了下去。最后，在到仁庄的桥头拐了弯。那天，我没能在离家最近的两个地方下车，而是在中药厂的后门下了车。下车之后，我不知该怎么走回喇嘛庄去，是一个和我在同一个地方下车的胖胖的女子给了指了路，我才带着满身的中药味走回了家。从那天开始，我就知道，在喇嘛庄附近有一家中药厂。
八十七章
那个老人，她就那样坐在她院门口的地上，手里拿根木棍，有两次我经过她身边，有两次，她看着我从她身边过去，一次出去，一次回家。
【注解】
村里有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牙也剩了没几颗，我怀疑她有一百岁了。她总是坐在自己家门前，很寂寞的样子，昏黄的眼睛看着每一个从她门前走过的人，间或眼珠转一下。她手里有时候拿根木棍，有时候木棍放在身边。我带着西西从她旁边走过的时候，她的眼睛会忽然放起光来，然后慢慢地给我们一个微笑。含混不清地问我干什么去。于是，不忙着出去的时候，我会停下来，让西西喊奶奶，再和她聊上几句。西西喊过奶奶之后，就去研究她的棍子，研究一会儿之后，就开始催我回家或是去商店或是去坐大车车。入冬之后，我有很长时间没有见过她了。
八十八章
下雨后，村子左边那条土路上满是积水，有时候旁边的树叶掉到水里，路过时，路左边铁门后面的那条狗总是叫个不停。
【注解】
村子里有很多狗。在我的想象中，一般村庄里都应该是土狗。就是那种没事乱叫满村乱转并且总改不了吃屎的黑狗黄狗花狗四眼狗。可喇嘛庄不是这样的。我经常在路上看到一些浑身白毛已经变成灰色的京巴，甚至还有漂亮的狐狸犬，甚至还有非常大而威风的狼狗。它们和那些黑狗黄狗花狗四眼狗一起在垃圾场里晃荡，找寻可吃的东西，一点也不觉得掉了自己的身价。在我们院靠左手边的那个邻居家有一条灰色的紧毛大狗，叫声和它的长相一样威严。我从没见过这条狗在村里晃荡过，它总是躲在那扇红色的大门后面狂吠。
八十九章
运动场上的柳枝垂得很低，我坐在中间的亭子里，看那一字排过去的那些棵柳树，几个小孩在下面玩耍，离我不很远。
【注解】
西西每天中午吃完饭，就会拉着奶奶嚷嚷着要去公园。他所说的公园，被苏叫做运动场，被我叫做小广场。天气好的时候，奶奶就会带他去。偶尔，我也会一起去。那些老太太坐在亭子里聊天，要不就站或坐在运动器械上锻炼身体。西西总是蹲在地上研究那些器械，或是去抢别的孩子的玩具。公园里有很多树，大多数我都叫不上名字。有一种树开春的时候会开很大的白色花朵，看上去有点像清明节去扫墓时戴的白色纸花。在公园的西北角，有一张乒乓球案子，是水泥柱子和水磨石板搭成的。不刮风的时候，我和苏会在那里打一会儿乒乓球。大一点的孩子，在乒乓球案旁边的篮球架下打篮球。
九十章
从岔路口右边过去，有一家收废品的废品站，再过去是一家卖建材的商店，再过去就是那家修摩托车的铺子，有几次我在那等去通州的车。
【注解】
那家卖建材的商店叫民生建材商店。老板用各种颜色的涂料在东边的墙上写了很多字，水暖建材涂料锅炉等等。快过年的时候，他又在房檐下挂了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后院出售绿豆咯吱。我经常去那家店里买回各种各样的东西，一卷生胶带，一个日光灯管，一节烟囱和一个烟囱拐，一个水龙头，几个水泥钉子，一卷黑胶布，一截软管。买日光灯管那次，我和老板娘产生了小小的冲突。因为老板卖给我的日光灯管才用了两三天就不亮了。我去找他换，老板娘坚持说那个灯管已经很脏肯定用了很长时间，不肯给我换。后来，老板出来打了圆场。在换之前，他先试试了，灯管是好的，坏的是我家的镇流器。于是，我没能换成灯管，又买了一个镇流器回家。
九十一章
我是听到喇叭里的叫喊才去村委会的，我去拿信。叫第一遍时我正在刷牙，后来我听见又倒着叫了遍，我的名字就在另两个名字的后面。
【注解】
有一段时间，村委会的大喇叭里经常会有一个男人或女人的声音喊我的名字，我的名字总是混杂在很多名字之间。他或她顺着喊一遍，再倒着喊一遍。过了些日子，房东带来村委会领导对我的批评，说我没礼貌，去了也不和人家唠嗑，拿了信就走。我感到一阵茫然。再后来，我就带着西西一起去拿信了，让西西挨个喊他们叔叔阿姨奶奶伯伯，走的时候再挨个再见。再再后来，有信的时候，如果我没有及时去拿，他或她就会打电话到家里来通知我去拿信。有一次，我没等电话或喇叭响就去拿信了，他们大吃一惊，以为我先知先觉，其实我只是在去买菜的路上遇到了村委会的某位领导而已。又有一次，他们丢了我的汇款单。那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九十二章
我坐在院子的台阶上，听到一群鸽子飞过去的乌乌声，它们划着圈飞来又飞走，一圈、两圈、三圈，然后就不再过来。
【注解】
我家院子左手边的邻居好像很喜欢动物。他家的院子里拴了条灰色紧毛大狗，总是很严肃的样子。另外还有一只脏兮兮的狮子狗，总是毛发蓬乱地站在门口，用一种很木讷的眼神看着过往行人，偶尔缓缓地摇两下尾巴以示我认识你。这两条狗看上去都很老，饱经沧桑的样子。他们还养了很多猫，我一直试图搞清楚他家到底有几只猫，但一直都没能成功。因为凡是跑到我家院子里来偷鱼翻垃圾的猫，不管是黑猫白猫黄猫花猫，房东都一概告诉我们是他家的。这个院子与村里别的院子区别最明显的就是，厢房的房顶上又加了一层做成了露台，在露台上，他们养了一笼子鸡和许多鸽子。天气晴好的日子，我头顶上的天空就会传来阵阵鸽哨声。
九十三章
村子里的好几家院子总是紧锁着门，门上的锁锈迹斑斑，门口也长满草，有好几次，我都忍不住过去透过门缝往里看。
【注解】
不知道为什么，有几户人家总是院门紧闭。他们任由门前杂草丛生，任由门上的锁锈成了一个铁疙瘩。我家旁边就有一家。冬天下过雪后，村里的人们都把自家门前的雪打扫干净了，惟有他家院子前还是雪白一片。正应了各人自扫门前雪这句话。听房东说，有几户人家不是没人住，只是他们把门开在了后面，从不走前面这扇门，所以就任由它荒芜下去。每次我经过这些紧紧锁着的荒芜的前门，都忍不住要去猜那前门的光景。或者，当他们从自己另开的那扇门里出来的时候，也会对着我家这堵连门都没有的墙揣测一番。
九十四章
有两次回来我都是在村口下的车，我先去小商店买了两包烟，我过来看到那两个老人在下棋，每次都那样，旁边总有几个人在看。
【注解】
本来，我每次回来是在辛店下车，我说过，从辛店下车感觉比从喇嘛庄村口下车要近一些。可没过多长时间，2路中巴忽然改线，返回时直接就拐到了喇嘛庄的后街。于是，我开始在喇嘛庄村口下车，从那两排高大的杨树中间走过去，再经过几户人家，垃圾场，商店，小广场，最后回到家。又过了一段时间，某天我从外面回来的路上睡着了，车开过了喇嘛庄村口，我没能及时下车。一直到车开进后街，我才醒过来，在售票员再三提醒之下，才想起自己早该下车了。于是，我在后街小商店所在的路口下了车。这次下错车让我发现从这里回家比从村口下车回家要近很多。从那以后，小商店路口就成了我新的路标。
九十五章
那些柳树长得很好，那些在树阴下的运动器械一字排开，每次过都看到几个人在那玩儿，我去过可数的几次，有一次就我自己。
【注解】
小广场和许多城市里的小区一样，安置了很多运动器械。有一天下午，我去把那些运动器械挨个试了一遍。我先在那个人工制动的跑步机上跑了一会儿，那个跑步机上有两个类似船桨的东西，要边用手去晃动这两根杆边在踏板上跑动。我跑了一会儿，发现自己根本无法适应这种四肢分别向不同的方向伸展的运动。在这玩意儿上跑还不如绕着小广场画圈儿。然后，我又去试那个有座椅的器械。它同样有两根手动杆，不过晃动的方向是一致的。我坐在上面划了一会儿船，感到肚皮非常累，而且这种前仰后合的动作非常暧昧。再然后，我就站在了那个非常大的方向盘前。我不知道这个东西是干什么用的。旁边的老阿姨用一种非常困难的方式背对着它，两手从后面反抓着方向盘，然后又神出鬼没地转了一圈，让我大为惊叹。我在试了一圈之后，扶着扭伤的腰回家了。
九十六章
厨房门前的月季总是开着花，一直开着，在那些杂草丛中，我给它浇过几次水，靠厨房墙边放着些地砖，是用剩下的废品。
【注解】
我说过，我不喜欢月季，尽管它一年四季不分时候地开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喜欢它，多半是因为它的名字。月，季。到底是月还是季。不知道是谁给它起的这名字，和别的花那种很风情的名字大为不同。但这并不妨碍它们在我家厨房门前风情地开着。我很少搭理它们，当然，心情好的时候，偶尔也站在这里拍张照片。村里有些人家在门前栽的玫瑰让我很是羡慕，一直在盘算要不要在下一个春天来临的时候，去向他们讨些种子来种。玫瑰的种子是什么样的，我从没见过。当然，月季的种子我也没见过。
九十七章
厨房外面的窗台上放着几件东西，一个插蜡烛用的烛台，一双手套，洗碗液，一个小香炉。上面满是灰尘，我看的时候，阳光就照在上面。
【注解】
那个烛台和香炉是我们上一次搬家的时候，从望京搬过来的。我不知道苏为什么要大老远地带它们过来。因为我们从没有尝试过某天出于某个原因买两根蜡烛插在烛台上，即使是停电的时候。当然，直到现在为止，喇嘛庄还没有在晚上停过电。房东总是很及时地去买电，以确保我们在任何时候都可以打开电脑和电灯。除了村里以某种理由把电闸拉了。譬如电工爬上小广场边的电线杆的时候。至于那个香炉，也从没用过。我找不到哪路神仙值得我每天早中晚的点香膜拜他或她。当然，我就没找过。我知道自己很懒，不想让神仙在我对他或她三分钟的热情之后断了顿。我想，神仙们一定会体谅我的。
九十八章
核桃树上的核桃熟了，掉了不少，院子里总共有四棵核桃树，前院两棵，后院两棵，后院两棵紧靠在前院的后墙边，一边一棵。
【注解】
核桃成熟之后，我们就多了很多乐趣。最开始，我和西西是蹲在树下去捡那些掉下来的核桃。有些掉下来的时候还裹着一层黑色的老皮，把那些皮剥掉，核桃就露出了里面浅豆沙色的硬壳。很快，我家窗台上就堆满了核桃。当它们被晒干之后，就收进了袋子里。婆婆说，等我妈来的时候，用这些新鲜核桃招待她。因为我说过，我妈最爱吃新鲜核桃。后来，核桃掉得差不多了，我就拿了一根竹竿去把能够得着的核桃都打下来。竹竿也不够长的时候，我在婆婆的怂恿下爬到了树上，坐在树杈上去够那些核桃。这样够的时候，我很担心自己比核桃要先一步掉到地上去。后院的两棵核桃是薄皮的，一捏就碎了。前院的是厚皮的，要用榔头砸。
九十九章
我是蹲在岔路口边的一个院子前面的台阶上等车的，我抽了两支烟，我站起来了三次，车才出现，在岔路口边就停了下来。
【注解】
我发现，等车的时候我不能吸烟。我曾很多次在等车等到无聊的时候点起了一根烟，刚吸了两口，车就摇摇晃晃地过来了。这个时候，我就不得不把烟扔掉，赶紧冲上车去。而我耐着性子不吸烟，一心一意等车的时候，车总是不来。后来，我开始在等车等得实在无聊想吸烟的时候，晃到旁边的小商店去，或者买一瓶水，或者问问老板娘有没有她那里根本不会有的东西，如果我当时并不渴的话。这样晃了一圈之后，再出来，车就来了。于是，等车成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一百章
我在院子前面的路上买了一斤多豆腐皮，还是温热的，我提着它转到了村子后面的那条马路上，这条路上现在车越来越多了起来。
【注解】
2路车有时候会从我家门前的这条路开过。运气好的时候，我会正好坐在这趟车上，那时，我会非常得意地大声告诉司机，在前面那个灰白色门楼处踩一脚。然后再跟上一句，比打车还方便啊。司机就会高兴地附和我，并套着近乎问我家是不是在这里住，再说几句真气派好大一处院子之类的恭维话。也有运气不好的时候，那种时候，我通常拎了很多东西，我会请求司机从这条路走，让我可以在我家门口下车。这个时候，还没等司机开口，卖票的就会用一句气壮山河的不行来拒绝我。这让我感觉非常没面子。被拒绝了几次之后，我就不再提出这样的请求了。偶尔司机把车开到这条路上，我都感到异常惊喜。
一百零一章
好几天了，我一直没去村子后面的那条公路，那些种蔬菜的大棚，那些已经成熟的玉米，那块草地，好几次，我都去过。
【注解】
走在从喇嘛庄后街到北寺的那条路上，总有一种很强烈的乡村的感觉。大概是因为我走在那条路上的时候阳光都很灿烂。在公路两边除了高大的杨树，还有很多农作物，相对于喇嘛庄东一块西一块见缝插针的种植方法，这里的作物就很具规模。大片的玉米和各种蔬菜以一种很夸张的姿态在阳光下展开自己，很骄傲的样子。我喜欢一种开紫色花的豆子，比白色的豆角花要大一些，也更漂亮一些。它们成串地开放在太阳地里篱笆墙上。还有金黄色的南瓜花，在阳光下竟有些刺眼。还有喇叭花，它们和豆角和南瓜纠缠在一起，紫色的，或红色的，或蓝色的，一律镶了一圈白色的边。像我小时候一直很向往的同班女生那条美丽的裙子。
一百零二章
我总是出院门往左走，去后面的院子，我过几条巷子，那些靠墙生长的扁豆、玉米、大葱，还有几种藤状的植物，一直那样，生长。
【注解】
我曾去过后街某个院子几次，大概因为第一次去是在夜里。当我再一次带西西一起去的时候，面对那一排看上去差不多的巷子，竟然不知道自己要去拜访的那个朋友是住在哪条巷子里。西西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其中一条巷子里，然后告诉我，就是这里。于是，我跟着他还拎了一袋子菜向里面走去。走了很长一段之后，我发现西西指错路了。途中，我们遇到了村里那个收废品的女人和她的女儿。我们站在那里，分别抱着自己的儿子和女儿聊了几句。然后，退出了那条巷子。我给苏打了个电话，重新确定了那条正确的巷子的位置，然后继续走。最后，我们终于找到了西西说的有猫的那个院子。
一百零三章
有几次，我说了，那个老人，我出门时总看到她坐在门口，坐着一根木棍，看着我们过去，我看到旁边的那堆玉米竿，就在旁边。
【注解】
我带西西出门的时候，几乎遇到的所有人都会和我打招呼。当然，他们主要是为了逗逗西西。对于他们来说，西西要比我熟悉得多。他每天早晨或下午都会在村里的小广场里玩耍，因而认识了村里几乎所有人。如果只是我一个人，那么，除了房东和我要去的商店的老板娘，几乎没人搭理我。可见，西西在喇嘛庄要比我有影响力得多。这一点已经得到过多次证明。譬如我说过的那个总是坐在家门口的老太太，如果我抱着西西遇到她，她就会对我们笑，会含糊不清地和我聊天。如果是我一个人，她连眼珠都不会转动一下。我们有很久没有见到她了。
一百零四章
那个院子的丝瓜就在水龙头的顶上，我每次去洗手的时候头总会碰到，一长条一长条的，有好几个，有的慢慢越来越老了。
【注解】
从第一次去那个院子的时候起，我就非常羡慕他们的丝瓜。那时，我还不知道房东在我们院子里的墙根下种的是什么东西。在我多次表达了这种羡慕之情之后很久，有一天，他们忽然扛了两根巨大的丝瓜来到了我家。而那个时候，我家的丝瓜也已经争先恐后地长了起来。苏和婆婆都很喜欢吃丝瓜，我不喜欢。羡慕他们的丝瓜的原因，无非是它们绿茸茸地挂满院子的样子很好看。很快，我们的丝瓜成熟的速度远远超过了它们被吃掉的速度。最后，它们中没来得及被吃掉的那些也开始变得巨大，并且由绿转黄，既而发黑。我知道，丝瓜瓤可以用来洗锅。
一百零五章
靠左边头上的那个院子，可以看出以前是个小商店，那个被封起来的窗户，以及旁边墙上写的几个字，门口有一个长石条。
【注解】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使最左边的那家小商店关张了。那家商店的门脸总让我想起老家那些开在住宅楼一层的小商店。没有门，就是一扇大窗户，上面有一块延伸出来的顶棚。夏天的时候，我们就站在那顶棚下聊天，喝饮料，或是用公用电话和远方的朋友联络。这种商店一般都只卖一些便宜的香烟饮料，还有各种廉价粗糙的小食品，它们都包得花花绿绿，口味低劣。尽管这样，我们还是喜欢聚在这类小商店的顶棚下，买一点粗糙的饮料或食品，边吃边喝边聊。因了小店的简陋，店主不会用脸色来驱赶我们，甚至有时也兴致勃勃地加入到我们的谈话中，并在我们告别时表现出真诚的挽留之意。如果这家店没有关门多好。
一百零六章
那条去后院的巷子里，每个院子门口有好几棵树，树枝垂了下来，我一直往前走，过一个院门口，有水沟从门口出来，好几条。
【注解】
村里几乎家家户户门口都挖了一条水沟。那水沟的源头在厕所，而出口则是街面。水沟沿着路面连成一排，于是，家家户户流出的污水也汇在了一起。那些洗菜淘米洗脸洗脚洗衣服冲厕所的水汇集在一起，流向我不知道的地方。相比而言，我家房东则显得直白得多，他没有在门口挖水沟，而是在通向厕所的地下挖了个洞，然后接了一截管子，而墙外则挖了一个大坑，用石板盖着。当污水排出来时，就直接流进了大坑里。我们院里也没有挖水沟，和房东家一样，在厕所外面挖了两个大坑。因为平时我家的人要比房东家多一倍。
一百零七章
院子里过道上有几块地砖翘了起来，踩上去空空的，还有几块缺了几个角，缝隙间长满青草，一排排地，很整齐。
【注解】
院子里从开春开始，就钻出了无数蚂蚁，这些蚂蚁从几乎所有缝隙里钻出来，把地砖撬空。我曾买了各种杀虫药来对付它们，但它们繁殖的速度远比我杀死它们的速度要快得多。每次我喷过药后没几天，就会看到所有的地砖缝甚至是客厅里的，周围都又堆满了细密的沙土。我很怕它们把地砖下面整个钻空，而我有一天会失足掉下去，摔进蚂蚁的世界。阴天的傍晚，当我站在水槽那里洗碗或洗菜的时候，总会看到它们忙忙碌碌地沿着某条地砖缝跑来跑去，紧张有序。如果周围一片宁静，如果大家都不说话，我想我可以听到蚂蚁的脚步声。
一百零八章
那个烤全羊的架子还在那里，在院子的右侧，下面满是烧柴留下的灰烬，两段没烧尽的木块散乱地在那下面，上面是那根铁丝。
【注解】
其实那个什么烤全羊的架子就是房东家以前窗户外安的铁花栏杆。他们把那两扇废弃的铁花栏杆支起来，然后，从左边墙角核桃树下那堆木柴里挑出最粗最大的几根放在架子下面，然后，不厌其烦的一次又一次试图点燃柴火。其实，我从书里看到，那些有经验的点篝火的人都会在柴火上浇点汽油或酒精。他们什么也没浇，就开始用一次性打火机点那粗大的木头。不过，最后他们还是点着了。当羊烤好被吃掉之后，铁架子下可以看到那些没点完的木头和一堆黑色的木炭。下次他们再来烤全羊，我就告诉他们书上的人是怎么点篝火的，并且，贡献出我用来灌打火机的半瓶汽油。
一百零九章
最近院子里的菜越来越少了，有豆角、西红柿、黄瓜等，丝瓜才开始开花、结果，还有枣、柿子、核桃三种果子。
【注解】
说到西红柿，我感到很失望。因为这个夏天雨水太勤，每次雨后，我都会在西红柿地里发现一些烂掉的西红柿。确切地说，凡是那些红得很好看的西红柿总有一边是已经烂掉了的。我几乎没能在西红柿地里摘过一个完整的成熟的西红柿。我去宋庄市场买西红柿的时候，总是对卖西红柿的菜农絮叨我家西红柿的不幸遭遇。菜农满脸堆笑地告诉我，凡是露天种植的西红柿都和我家西红柿一个下场，而他或她的西红柿之所以又红又大完整无缺，是因为他或她把它们种在了大棚里。我可不打算为了这么几个西红柿去搭个大棚。
一百一十章
丝瓜结了好多了，每天总能摘好几条，可以清炒、做汤。院子左边的整个一面墙全是，好多翻过墙去，一共应该有七窝。
【注解】
丝瓜花开的时候非常壮观，每个白天我们的菜地都被浓绿的叶片和金黄的花朵包围着。这些花在傍晚的时候，会收拢起来。下一个白天，又会粲然开放。不过，这样盛开的日子并没有多久，过不了几天，就会有一条细细地嫩绿的小丝瓜顶着花悄悄成长起来。随着丝瓜逐渐长大，那些花儿也由盛开变为枯萎，最后掉落在地上。但是，新的花又紧跟着开放了。婆婆总是感到很可惜，因为丝瓜藤翻过墙爬到了邻居家。当然，很多丝瓜也跟着丝瓜藤翻了过去。婆婆总说可惜了那些丝瓜，好不容易长大却便宜了别人。我劝婆婆，反正那么多咱们吃不了也是长老，浪费了，还不如和别人一起吃。婆婆很不以为然。
一百一十一章
枣掉了一地，那些被虫子吃过了的，下面的菜地，那些菜，又刚开始发芽，我所不知道的，两根丝瓜藤爬上枣树，把枣枝压得很低。
【注解】
今年的枣子没长成。夏天某个下冰雹的夜晚，我们的枣树最粗的那根枝子被冰雹打断了。这是早晨我们起来的时候发现的。所以，我们只剩了半棵枣树。记得我们刚搬来那年，已经是11月了，枣树上还结满了枣子。房东告诉我们，说这棵枣树每年要结三茬枣。我经常会站在树下摘一两个来吃，很甜。可惜，今年枣树伤了元气，只结了稀稀拉拉的一点枣子。有一些掉到了地上，有一些虫子比我们抢先吃了。那些留在树上的枣子，最先变红的多半又干又瘪。我常拨开它带着细刺的枝叶去找饱满的没有被虫蛀空的枣子。好几次在找枣子的时候，我都被一种细小的毛虫蛰到了手或手臂，又痒又疼，非常难受。我家的每一个人都被这种虫子蛰过。
一百一十二章
在后院，有一种花，开得细细的，我叫不上名字，一大堆，我去过好几次，每次总会看上几眼，总会问，这是什么花呢。
【注解】
走在村子里，我有时会问苏那些我不认识的树是什么树，他总是说那是狗认树。他这种极其不负责任的态度让我哭笑不得，严重打击了我对于新知识的热爱。后来，当他看到院子里一片片开得很热闹的金黄色小花，并问我那是什么花的时候，我告诉他，那是狗不识。这样报复过后，我意识到自己在重复苏的错误。于是，吃晚饭的时候，我把房东告诉我的答案告诉了他。那是车前子，可以入药。红军过草地的时候没吃的，就拿这东西的叶子当食物，并且称赞它味道鲜美。苏听了长长地哦了一声，说，原来车前子是这个样子。有个诗人也叫车前子。
一百一十三章
那些干了的玉米秆，还一直立着，就在村子的左边，靠近那个工厂，一些扁豆藤爬在上面，地上还有些小葱之类。
【注解】
村民们虽然勤于耕种却懒于收割。我一直在关注着那些长在道路两旁的玉米，期待着它们成熟的那一天，以为自己有胆量在那时偷摘一个两个煮来吃。等到它们真的成熟了，我却只是远远地看看而已。后来，玉米们不仅成熟了，而且一天天地变老。我也终于失去了偷摘它们的勇气。而这些玉米的主人似乎也并不急于采摘它们。我看着它们和玉米秆玉米叶子一起发黄枯萎，不免要后悔自己没有在它们最嫩的时候把它们偷走。再后来，好像是一夜之间，当我再一次路过玉米地的时候，发现地里只剩下了玉米秆。
一百一十四章
那条通往喇嘛庄的路，两边全是树，直直的，一排排，有好几次我们在小堡吃完饭，总是走回村子，好几次都是我们想走。
【注解】
我们经常会去小堡吃饭。那里有一家叫前哨的画廊，搭着画廊一起开张的还有一家饭馆，也叫前哨。前哨有一句很有名的话，当然这个有名是有区域限制的。估计出了宋庄，我跟与所谓艺术不搭界的朋友谈起这家饭馆，他们会摇头。那句话就在饭馆的大门上，很显眼，是吃饭也是艺术。在我看来，要我把吃饭当成艺术，在不管夹菜剔牙嘬着牙花子打嗝儿时都尽量艺术地表现出来，实在是一件很累的事。吃饭就是吃饭，没吃饱肚子之前，谁跟我谈艺术，我认为都是扯淡，还不如画饼充饥来的实惠。天气好的时候，吃饱了撑着的时候，我们会腆着肚子沿着那条一直通向喇嘛庄绿树成荫的马路走回家。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我没想过自己会不会因此而活到九十九。我只知道在大吃一顿之后适当运动有利于胃口大开地开始下一餐。这家馆子的泡椒肥肠不错。每去必点。
一百一十五章
我们是在后院的拐角处坐2路的，我蹲在那个院子门口的石槽上，我看到2路从远处过来，后来院子门打开，走出一个人来。
【注解】
自从2路改线之后，我就经常从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坐上2路。有时是在村委会路口，有时是在从我家院子出来东西走向的那条路的尽头，有时甚至就在家门口，这种时候我就觉得自己运气特别好，忍不住要暗自庆幸一番。不过我从没在苏说的后院的拐角处坐过2路。一般我从后院朋友家回来已经是大半夜了，我们通常是直接回家，从没想过那牙长的半截路要搭车回去。更何况，那个时候，2路已经没有了。苏有时候要和他们一起去城里，就会到那个路口去等他们。顺便等2路。从他那里，我知道，他们坐2路要比我们少走很多路。
一百一十六章
院子外面的两棵树，右边那棵树已经死了，我每次出院门都会看到，叶子也已经掉光。左边那棵树还活着，叶子还很绿。
【注解】
本来院门口是有两棵国槐的，一棵在左，一棵在右。可就在今年春天，左边那棵本来光秃秃七扭八歪的树干上冒出了星星点点的嫩叶，可右边那棵一点动静都没有。房东和我们一起等了很久，都没能等到它长出哪怕一片叶子。当左边已经枝繁叶茂甚至是开出一串串紫色的铃铛花时，右边那棵依然保持着冬天的光秃秃的状态。似乎这个春暖花开的季节和它一点关系也没有。就因为这样，每次出门或回家的时候，经过这两棵树，我都更关注这棵死也不发芽的树一些。终于有一天，房东彻底对它失去了信心，把它挖了出来砍成了木柴。再走过门口的时候，我就只好看看那个空空的树坑了。
一百一十七章
前院核桃树上的核桃也基本摘光了，还有很少的几个挂在上面，我每次过的时候总会看上几眼，每次总会发现又少了几个。
【注解】
房东老太太总是带点讨好地口气，或者是我会错了意，她告诉我，前院的两棵核桃树是厚皮的，每年结的核桃都会剩很多，因为谁都懒得敲它。而后院的两棵核桃树是薄皮的，每年成熟之后很快就被摘光吃光了。她这样说的时候，总是斜着眼睛看看那两棵厚皮的核桃树，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然后再看看我，意思是要我好好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好运气，善待那两棵核桃树。有一天早晨，我还没起来，忽然听到房东老太太在和另一个陌生的老太太的声音吵架。她们几乎把穿开裆裤时的隐私都挖出来了，互相极尽恶毒的攻击。后来，我出去买菜的时候，房东老太太非常抱歉地告诉我，她们在为核桃吵架。因为我们院的核桃树枝伸到了邻居家，于是房东老太太便跑到那边去想把属于我们的薄皮核桃打下来，结果被对方当成了偷核桃的贼。最后，房东老太太非常神秘地告诉我，说那个老太太坏透了，核桃只是借口，并要我一定不要理那个老太太。我因此很想看看那个坏透了的老太太长什么样儿。
一百一十八章
天空没有半点云丝，阳光很亮，被旁边的几棵大树的枝条划着，阴影在我的左前方来回晃动，有几枝划过我的左肩，又过去。
【注解】
喇嘛庄的秋天是明亮而温暖的。有一天早晨，当我起来之后，一走出院子就看到了小学课文中所说的又高又蓝的秋天的天空。我家落光了叶子的柿子树上挂的那最后一个红柿子在这又高又蓝的天空里显得格外孤单。于是，我又走回家去，拿了相机开始满村子乱转。我先给那最后一个柿子拍了几张照片，然后又给我家房顶和露出一半的电线杆拍了几张。接着，又拍了房东家的大白菜。跟着，我去了小广场，那些杨树的叶子已经变得金黄棕红，在阳光下显得特别乍眼。最后，我一直走到了村口，那些柳树的叶子还没有落光，看上去和夏天的时候差不多。这是我在喇嘛庄拍的最好看的一组照片。
一百一十九章
每天总有很多车绕过村子去北寺、杨庄，去更远的地方，有一次我顺着那条路去了另外一个村子，路上看到很多种蔬菜的大棚，很多果园。
【注解】
在喇嘛庄周围有很多村庄，而且每一个都比喇嘛庄要大不止一倍。每当我们打车回家告诉司机去喇嘛庄的时候，司机总是一脸懵懂地看着我们。然后，我们就会说宋庄，宋庄你知道吗？大兴庄，大兴庄你知道吗？北寺？辛店？对了，喇嘛庄就在这些村子之间。很多时候，当我们说完这一大串村庄的名字之后，司机就会恍然大悟道，哦，是在仁庄附近吧！我们就会很兴奋地猛点头，然后对司机说，不，还不到仁庄，甚至还不到北寺。没那么远。这么说，当然是为了让司机少要些钱。对了，我们通常都叫的是黑车。
一百二十章
有几次我穿着拖鞋在村子里胡乱地走，我总喜欢绕到村子的后面，看那片庄稼地，然后站一会儿，再沿着村子后面的路走回来。
【注解】
我很喜欢在第一个冬天给苏买的那双翻毛大头鞋。那双鞋是棕黄色的，里面的毛是白色的。买这双鞋之前，虽然我们已经开始烧暖气了，但苏的脚还是生了冻疮。于是，在某一次去宋庄买菜的时候，我带回了这双翻毛大头鞋。记得还上初中的时候，有一首歌非常流行，名字就叫大头皮鞋。这双鞋当然不会是皮的，因为它实在太便宜了，是15还是20我忘了。偶尔，我也会穿着这双大头鞋在村里溜达。鞋很大，是43码的，而且很重。穿着它，我总是想起自己带队走三峡的时候，两只脚都糊满了湿泥时的感觉。一双可以在烂泥里随便走的鞋，那该有多舒服。这双鞋和这个村子非常相配。
一百二十一章
有时候早上总会被处面的叫卖声吵醒，那声音时远时近，这种叫卖声去了，那种又来，有时候是从前面传来，但更多的时候是从后面传来。
【注解】
早晨天刚亮的时候，到晚上天擦黑，村子里总是传来各种各样的吆喝声。西西最先学会的是约猪肉来。那是一个骑三轮车卖猪肉的胖大女人发出来的，声音尖细而高亢。西西每次听到她吆喝，总会跟着憋细了嗓子喊叫起来。不管他是在院子里，还是跟我在村里溜达。还有一个细瘦的女人，她是卖豆腐的。她的声音总是含糊不清，但她的豆腐又做的很好吃。所以，每当村里传来卖豆腐的吆喝声，我总要仔细辨别一下，看是不是喊得稀里糊涂的女声，如果是，我就会马上冲出院子去，站在门口等她过来。我最喜欢卖驴打滚的吆喝声，前两个字喊得很快，几乎是一带而过，而滚字却拖得一波三折，尾音高高地扬了上去消失在天空里。可惜，卖驴打滚的不常来。
一百二十二章
那个摩托车修理铺就在岔路口的右边，喇嘛庄村委会的对面，门口总会停着好几辆摩托车，旁边是一家建材店，对面一家浴室，已经关门。
【注解】
每次和苏一起经过那家修摩托的铺子，苏都会撺掇我去问他们有没有旧摩托卖。他很想买一辆旧摩托让我来骑，这样他出去喝酒喝多了的时候，我就可以去接他。但我一次也没有问过。很简单，虽然我曾骑摩托穿越过沙漠和贺兰山，但那都是人烟稀少的地方，想出点儿什么事都很难。而我唯一一次骑摩托车在城里的人堆里穿行就差点儿撞到一个抖抖索索犹豫不决的老头儿。而村子里的老头儿老太太远比城里多得多，难保哪天我不会遇上一个。后来，苏又说干脆买一辆二手车。我还是很忌惮，要知道不管什么车，只要是四个轮子的，撞死人的几率都比摩托车要大得多。苏以后一提到二手车，我就开始给他讲自己曾将一辆越野吉普开进马厩的光辉历史。苏安慰我说喇嘛庄没有马厩，甚至连猪圈都没有。这是真的。
一百二十三章
天开始有些凉了，但还不是太凉，我坐在台阶上，这一年，我有好多次这样坐在台阶上，看这个院子，看上面的天空。
【注解】
葡萄已经吃光了。我相信，虫子比我们吃掉的要多得多。柿子树的叶子先是一点一点变红，接着就一片一片地掉了下来。现在，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枝干。最后一个柿子也在变软之后被我摘了下来。我是想在它掉到地上摔成一滩烂泥之前把它吃掉。房东有时候会站在后院对着这棵过早地变得光秃秃的柿子树感叹，说往年柿子多得吃不完，今年结的还不够西西吃的。这个时候，如果我在她身边，总会附和几句大年小年之类的话。这个季节里，天空是最吸引人视线的地方。高，且蓝，且空。偶尔会有几丝云，确实是丝状的，薄而透明的一缕缕。阳光显得格外刺眼。
一百二十四章
那个卖米的人开着车就在我的前面，我看到他过了马路上的那条水沟，过了那个小商店，一拐就过了另外那条马路。
【注解】
经常会有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开着手扶拖拉机从村里经过。后面的拖斗里是一整袋一整袋的大米。他总是吆喝买新大米来，不管那个季节是不是新大米上市的季节。我只在他那里买过一次大米，那次我买了100斤，他分两次帮我扛到了厨房里。那次的大米很好。后来，当这一百斤大米吃完的时候，我再想买他的大米时，却没有遇到他。于是，我只好在村里的小商店随便买了些大米。再后来，我发现当厨房里还有足够的米时，这个小伙子就会出现，并不停地吆喝买新大米来。当厨房里的米只剩了一顿甚至连一顿都不够的时候，就怎么也找不到他了。记得那次买他的大米时，我以为他是东北人，因为他说他的新大米是从东北运过来的。他说他是河北的。
一百二十五章
院子往左走有一小排竹林，就那么几根，有几根大些，有几根刚露头，旁边是几棵别的树，在小竹林的左边，右边。有一棵是桑树。
【注解】
和苏第二次回重庆的时候，我们曾和他的一个朋友一起去了那个人的老家包鸾。在那个朋友的盛情邀请下，我们爬上了一座不知名的小山。那座山给我留下印象最深的就是竹林。几乎每一棵竹子都有碗口那么粗，甚至更粗。笔直地插入天空。因为是冬天，还因为那几天没有下雨，我没能在那竹林里找到竹笋。比起这片竹林，村里那户人家在门口栽的那点小竹子根本不算什么，每次走过我都只是匆匆扫它们一眼，连脚步都不会慢下来。只有一次，我停在那里很久。因为在竹子的旁边是一棵桑树，挂满了成熟了的白色的桑葚。当时四下无人，我偷偷摘了两把桑葚就跑回了家。白色的桑葚比紫红色的要甜得多。
一百二十六章
池塘里的水越来越少了，我去过几次，有次我看到靠近岸边有几条小死鱼，就在岸边草丛里，那条小渔船就在对岸边靠着。
【注解】
好像是上初中的时候，我父亲开始出去钓鱼。除了冬天，几乎每个周末他都会起很早，骑着他那辆老旧的自行车，挂着鱼篓背着鱼竿出去钓鱼。每次父亲都很想让我哥和他一起去，但我哥只去了有数的几次，不知为什么，他并不喜欢和我父亲一起出去。我恰恰相反，总想和父亲一起去钓鱼又总被拒绝。只有一次，那时我已经考上了师范。某个假期的某一天，我背着画夹求父亲带我一起去，并一再保证，我只钓一会儿，剩余时间我将练习速写和写生。父亲勉强答应了。我们各骑一辆自行车，两个多小时之后才到达目的地。我还记得那个地方叫红旗渠。那天，我钓了一整天的鱼，只画了两张速写。只有那一次。
一百二十七章
有好多只孔雀，被铁丝网围了起来，还有一些别的鸟，我叫不上名字，在梧桐树上挂起好几个窝。有几只在外面飞来飞去。
【注解】
99年去杭州出差的时候，我带母亲一起去了。当然，这种差使如果给你两周假，就意味着公事只需要两天，剩余的时间自由支配。虽然这是我上班以来第一次捞到这样的美差，但前辈们早就将秘诀传授给了我。于是，剩下的时间里，我和母亲几乎跑遍了杭州周围的城市，回来的时候还顺道去了天津和北京。记得在杭州的时候，我和母亲在某一天下午去了野生动物园。在那里，我第一次看到了没有被关在笼子里的孔雀，也第一次和孔雀扎堆儿逛动物园，更是第一次觉得孔雀其实长得很难看。而之前在别的动物园看到的住在笼子里的孔雀大概都是经过美容的，最起码也是被笼子所保护被管理员所看护着的，一个个毛色鲜润趾高气扬。这里的孔雀每天和石块土坷拉为伍，引以为傲的尾巴和翎毛残缺不全，靠近屁眼儿的地方甚至还有没蹭干净的粪便。太让我失望了。
一百二十八章
那些梧桐树很高很直，很多。旁边是很多木料，零乱地堆在一起，有几只小兔子在跑来跑去，我站在一棵梧桐树旁边，靠着看。
【注解】
记得有一年，好像是我来北京的前一年，我去西安的时候顺便到交大逛了一圈儿。那里笔直高大的梧桐树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有很长一段时间，不知道为什么，一提到梧桐树，我总是想到法国，因为有一段时间，梧桐这个词的前面总是跟着法国这两个字。再后来，再提到梧桐树，我就会想到凤凰。很多民歌里都把梧桐和凤凰联系在一起，什么种下梧桐树，招来金凤凰之类的。可见凤凰是一种很挑剔的鸟。我来北京之前生活的那个城市有“凤凰城”的美誉，大概以前种过大量梧桐树，所以曾招来过很多凤凰。不过现在，据我所知，那座城市里已经连一棵梧桐树都找不到了。至于凤凰，谁见过。
一百二十九章
有四个鱼塘，那里有四个鱼塘，大小都不一致，水面上都漂着绿萍，有时有些鱼会跳出水面，我坐在塘边看鱼游来游去。
【注解】
苏总是和我提起那些鱼塘，几乎每次家里来人他都会带着他们去鱼塘。当然，这我已经说过。而去过之后，他又会一再地告诉我那些鱼塘周围都有些什么。不知道为什么，他越是这样饶有兴味地向我描述，我就越是缺乏去那里观赏一番的兴趣。所以，直到现在，我都没有去过。每次苏向我描述那个地方之后，总是会提起重庆老房子前面的水塘。他说，过几年我们就回重庆去。我们在老房子里隐居。我们可以在水塘里养鱼。我们可以在水塘里养鸭子。我们可以在水塘周围的坡地上种菜。我们可以在水塘里游泳。我们可以在坡地上摘了菜就直接在水塘里洗干净再拿回去烧。我们还可以在老房子里开一间私塾。我想，苏是想家了。
一百三十章
好几根电线就从鱼塘上面过去，那个变压器的位置就在左边两个鱼塘之间，最上面写着：高压危险，小心触电。
【注解】
一说起鱼塘，我就会想起小时候和我哥一起去附近郊区的水塘里摸鱼的事情。当然，每次都是我死皮赖脸地缠着他带我去的。同去的还有他的几个同学。我还记得有一次，午休的时候我们趁大人不注意偷偷地溜了出去。那天，我们发现了一个新的水塘。水很浅，刚到我的膝盖。我弯着腰把手伸到水里去摸啊摸，胳膊抡来抡去，总以为自己会趁哪条笨鱼不注意，一把搂着它。后来，不知为什么，我开始摸水底的那片烂泥。大概是以为鱼受了我的惊吓，钻到泥里去了。忽然摸到一个动来动去的胖乎乎地东西。我又紧张又害怕又高兴，一把抓起了那个东西，跟着就仰天躺在了水里。是的，那个东西是我的大脚趾头。
一百三十一章
运动场上的柳树长高了，长长了，隐了场地上的草地，往右是一间房子，空着，我去看过两次，两次都是站在门口。
【注解】
我几乎每天都要路过那个小广场，有时候是去村委会拿信，有时候是去建材商店买东西，有时候是去小商店。我很少专门去小广场。小广场除了有一些一般小区都会有的健身器材之外，还有几间平房。其中一间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里面什么都没有。村里人到小广场锻炼身体或聊天的时候也从没有谁去那间房子里。即使是夏天特别热的时候，或冬天特别冷的时候。他们总是聚集在四面漏风的亭子里。还有两间挨在一起的房子，左边的外墙上用白色涂料写着男，右边的外墙上用白色涂料写着女。这两间房子都没有门，只有一堵比其他墙面矮了一截的砖墙勉强挡在门口。有一次，我看见一个男人边系裤带边从左边那间房里走了出来。
一百三十二章
我是站在一棵较大的树下看过去的，很多的树，一长排，从前面一直伸过去，看不到头，那两个人是站在前面不远处的地里看的。
【注解】
我不知道喇嘛庄的耕地在哪里。或者都在自家院子里或是门口那巴掌大的一块。前两天看了个关于耕地的故事，讲的是某贫困地区耕地非常之少，到处都是大石头。某农民数自家的耕地，数来数去都少了一块，最后，他发现自己掉在地上的草帽盖住了那块地。这个故事让我心里有点难受。我在村里转了很长时间，村里人大多闲待着，要么袖着手站或坐在墙根下聊天，要么围成一堆打牌或下棋。偶尔有一两个忙碌的身影，是村里的孩子骑着自行车呼啸而过。而那些玉米、南瓜、豆角、大葱，都长在院门口或随便一块不成规模的空地上。我从喇嘛庄与辛店之间的路上走过，看到大片的耕地，有一些身影在地里忙活。那些地是辛店的，不是喇嘛庄的。
一百三十三章
有一次我们是从那个树林子里一直往前走，过了果树林，过了玉米地，再过了苗木林，前面就没有路了，我们就又只能原路返回来。
【注解】
我忽然感到我对这个地方是如此陌生。苏所说的很多地方，在别人的嘴里都得到了验证，而我却从未去过。似乎我和苏不是生活在同一个村庄的同一条街的同一个院子里。譬如他向我描述了无数次的鱼塘，譬如他曾带很多人甚至带我婆婆和西西去过的养鸭场，譬如一片树林，譬如一片果树林，譬如苗木林。还有，他和后院几个朋友引以为自豪的喇嘛庄的瓦尔登湖。每当他提到这些地方的时候，不管他是第多少次提起它们，我都像第一次听到一样，心里充满向往和好奇。而且，我已经无数次在心里按他的描述勾画过那些地方。我想，这大概就是我一次也没去过的原因。我想，我是永远不会去苏口中的那些陌生的地方了。
一百三十四章
村子左边的那条去后院的路一直在流着水，我四次经过的时候都看到，我看到它们流得很远，我只有沿着边上的石头台阶，才能过去。
【注解】
通往辛店的那条路南高北低两边高中间低。每次大雨过后，这里都会变成一条水沟，不，更确切的说，是一条泥沟。夏天的时候，我总是光着脚穿凉鞋，遇到下雨的日子，总会像小时候那样，在没脚脖子深的雨水中趟过去。有一次，我穿的是一双新买的凉拖。我刚一脚踏进那条泥沟里就发现自己失算了。我的鞋被黏糊糊的烂泥吸了进去。我试着抬了几次脚也没抬起来，最后，只好从鞋里把脚拔了出来，然后光着一只脚重又踩在烂泥里。又稀又软的烂泥挤过我的脚趾头缝儿，非常舒服。我享受了片刻，开始弯下腰去摸那只鞋。有几个人从我身边经过，边走边回头看我。当我把鞋拔出来的时候，我看到一串浑浊的水泡咕嘟着从泥坑里冒了出来。
一百三十五章
村口的那几个院子外面种的菜总是长得很好，长长的豆角，一架一架的，还有一排排的葱，绿绿的，排成一长排。
【注解】
房东说院子里的树长得太茂盛了，遮住了下面那片地，所以那里种什么都不成。他先是在那片地里种了些水萝卜，当旁边地里的水萝卜已经可以吃了时候，树下的萝卜还只有我的小手指头粗细。房东一气之下，把它们全拔了出来，又种了上了西葫芦。西葫芦很快就长大并开出了一朵朵硕大金黄的花，又过了没多久，花都谢了。可一个西葫芦也没有结。这次，房东和我商量，要把那两棵树移走，一棵是柿子树，另一棵是核桃树。我赶紧阻止了他。我宁可不吃萝卜和西葫芦，如果它们不肯在树下开花结果的话。每次在村里走过，看到别人院外长势喜人的青菜，我都有一种当小偷的欲望。
一百三十六章
我坐在院子外面的台阶上，看到月亮很亮、很圆，从前院的屋顶看过去，就在左前方的天空上，照得见院子里的果树、蔬菜。
【注解】
某一天晚上，我抱着西西去地里给他把尿。天上的月亮很大很圆很亮，西西一下被月亮吸引住了。它就挂在前院的房顶上，像一件奢侈的装饰品。西西用手指着月亮兴奋地大叫。我忽然想起老人曾经说过，不能用手指月亮。后来，我和西西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看月亮。我先是打算给西西讲了嫦娥奔月的故事，才讲了两三句就发现他根本不感兴趣，只是伸着脖子眉开眼笑地看月亮。于是，我又告诉他月亮上有只小白兔，教他念小白兔白又白的儿歌。可西西那时还没有见过一只真的小白兔，他觉得我在打搅他。后来，我只好教他喊月亮姐姐。西西使劲点着头大声说月酿姐姐。
一百三十七章
天灰蒙蒙，有些小雨下来，在院子的地里，丝瓜叶上，我坐在台阶上，我看着前面院子的地面慢慢变湿，青从前院回来，没打伞。
【注解】
下雨的时候，我很喜欢在雨里走，既不打伞也不穿雨衣。这估计和我小时候的一件事有关。那时我还在上小学。那时家里只有一把很大的黑布伞，一旦积了雨水就会变得很重。我更喜欢那把伞收拢时的样子，可以把它拄在地上当拐杖。后来，母亲在我和我哥的要求下，给我们买了两件塑料雨衣。很薄的透明的那种。某一天下雨的时候，我哥没拿雨衣就去上学了，母亲让我帮他把雨衣带到学校去。我很烦她这样，总是利用各种机会让我侍候老大。所以总是利用各种机会表示抗议。譬如，他被老师留在学校，母亲要我给他带午饭，我会把午饭中的半个梨吃掉。或是某一天，把母亲要我留给他的几个黑乎乎的烂香蕉吃光。这一次，我把他的雨衣留在了通往学校的路上的一棵树上。后来，雨衣丢了。再后来，我被揍了一顿之后被迫把自己的雨衣赔给了我哥。再再后来，我就再也不需要雨伞和雨衣了。
一百三十八章
我是去前面那个村子吃的饭，那个村子有一家小饭馆，我去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我坐在靠窗子的那个位置上，外面是一条公路。
【注解】
从辛店站牌向东走，一直走，走到头是一个三岔路口。2路车到这里会向北拐，到一个叫北寺的村庄，然后再继续前进。向南拐大概5米，就可以看到一个公共浴池。冬天的时候，我经常带婆婆和西西来这里洗澡。这里的暖气比家里热，不容易感冒。在公共浴池的左边就是我们经常去的那家小饭馆。那家的饺子不错，猪肉大葱馅儿的，还有韭菜鸡蛋的。有一天，我带婆婆和西西去洗澡，就先在这里吃了饺子和春卷，然后才去的旁边的浴池。也就是这天，我才知道浴池和饭馆是一个老板开的。那个被一个叫阿坚的朋友唤作春花的俊俏女人是这两个地方的老板娘。和浴池开在一起的还有一家理发店。洗完澡以后，在这里把头发吹干只要一块钱。
一百三十九章
前天是晴天，我没出去，我在家里呆了一天，有两次我去院子里，我站在院子里看左边墙上的丝瓜藤，还在开很多花。
【注解】
虽然已经是深秋了，但天气还不算冷，尤其是太阳好的时候。我们的房子向阳，而且这个向阳和楼盘广告中的向阳完全不同，前面没有任何障碍物可以挡住阳光对我们的照射。大概就是这个原因，丝瓜还开得很热闹，大朵的金黄色的喇叭形状的花朵灿烂而沉重。这种天气里，我总是变得懒洋洋的。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边吸烟边看自己家的菜地，觉得自己很像个志得意满的地主。记得各种菜和果子都结出来的时候，我拍了一组照片，把那些还细小的果实拍得丰满圆润，然后把那些照片拼合在了一起。最后，我给那组照片起了个名字，就叫地主婆的幸福生活。
一百四十章
我爬上核桃树，我先是双手使劲摇，许多的核桃哗哗地往下掉，然后是用一根方木条，把没有摇落的核桃一个个打了下来。
【注解】
来喇嘛庄之后，我恢复了很多小时候的坏习惯。譬如拔起地里还没长大的萝卜看它们的长势如何。譬如摘几个青核桃使劲在地上把它们的青皮砸开吃里面白嫩嫩的核桃仁。譬如在杏子才刚刚结出又青又涩的小果子时就去摘了用糖腌了吃。记得有一次，家里来了几个朋友，我就用这种酸且涩的青杏招待他们，所有人都在咬了一口之后就拒绝再吃了，让我感到很没面子。当然，被恢复的最彻底的习惯就是爬树。枣树太低，杏树太细弱，最适合攀爬的是核桃树。当低处的核桃已经被我们摘光打光之后，我就理直气壮地穿着拖鞋爬到了树上。我明显地感觉到了自己的笨拙。
一百四十一章
我和西西一起去的后院，他在前面跑，我在后面，我看到他过一个小水沟，有意地用脚去踩沟里的水，有三次。
【注解】
每次我看到西西淘气的时候，总会想起自己小时候干的那些好事。下雨之后，我们会穿着凉鞋或干脆光着脚去趟水，还去摇路上那些树，把树上郁积的雨水都摇下来。有伞的伙伴会拿着伞互殴。现在西西也开始迷上玩水。他总是不厌其烦地把一个杯子里的水倒进另一个杯子里去，或是趁我们不注意把水龙头打开，要么就是在他的小马桶里撒完尿之后把底下的尿盆拿出来念叨着要去倒掉。某一个雨天过后，我们带他出去，他边跑边去踩路边水坑里的雨水，啪嗒啪嗒地把那些水溅出来，连裤子都打湿了。我很想光着脚和西西一起去踩那些水。
一百四十二章
那个躲在门后面的小狗，我每次经过是总会叫起来，我看到它从门缝里露出半边脸，直到我走过后面的那条公路，再也听不见。
【注解】
村里到处都是狗，各种各样的狗。有的狗在你经过的时候会大叫，甚至追着你叫。一旦你停下来转过身去，它立刻扭头就逃，边逃边回过头来不甘心地大叫，直到逃进自家院子，于是透过门缝继续对着你叫。这种时候，我通常会假装弯下身去拣什么东西，然后再站起来做个扔的动作。跟着，我就会听到它渐渐跑远越来越弱的哀号声，似乎它真的被什么东西打到了。有的狗则是疯狂地冲你摇尾巴，边摇还边围着你打转。这种时候，多半是因为你的手里提着什么袋子。还有的狗则沉默不语，很有城府地盯着你看。有时候，我已经走出很远了，回过头去，还能看见远处一个狗的身影定定地注视着我。我最怕这种狗。
一百四十三章
地里满是玉米桩子，我小心地不被扎着脚，有些玉米秆堆在旁边的地边，一大堆，很多青草从地里冒出来，不太绿。
【注解】
村里人天冷的时候，大多烧干透了的玉米秆或是麦草或是树枝。像我们这样买好几吨煤来烧锅炉过冬的很少。而且，他们也不是每天都烧，只有天特别冷的时候，某一天早晨，在他们的院子里才会飘出浓浓的烟雾和柴草燃烧发出的特有的香气。我很喜欢闻那种味道。很多次，我和苏一起从村里走过，看到那些人家在门口堆的柴草垛，都会评点某一家人很勤快很讲究，他们的柴草堆得整整齐齐，成一个又一个的正方或长方体。连带着，我们也会看看这户人家屋门口拾掇出来的那片地，无论的豆角还是丝瓜，都种得一样整齐，有模有样。而另一家人就疏懒得多，他们只是把柴草胡乱堆在门口，占了很大一块地方。从村里回来，苏指着我家院子里的那堆木头对我说，该收拾一下了。我一直没有去收拾。
一百四十四章
那些芦苇在地边长成一排，不高，细细的，也就在路边，路面满是羊屎豆，被人踩得扁扁的，一个废弃的羊圈也就在路边，顶上爬满南瓜藤。
【注解】
有一天，我带西西去辛店的超市给他买糖果。路上，我们看到一种叫蒲公英的植物。花已经谢了，现在长满了毛茸茸的小球。我摘了一个给西西，教他鼓起嘴巴去吹那些毛，他吹了好几次都没有使那些毛四散飞去。于是，我只好自己来。那些细细的绒毛很快就散开了，在天空中飞舞。有的钻进了我们的鼻子，非常痒。西西很快就喜欢上了这种植物，开始自己去摘那些小球。我们每人摘了一大把，边吹边去超市。遇到吹不动的，西西就把它举起来送到我的嘴边。后来，我们又一路吹回了家。后来，我站在镜子前，发现自己的头发上沾满了白色的绒毛。
一百四十五章
有几只鸭子就在那个已经干了的鱼塘里，不太大，在稀泥里往对面爬过去，靠近对面塘边的是几只白鹅，正走上塘岸。
【注解】
记得我曾在哪本书里看过一个关于鸭子的故事，大概意思是说有只狐狸很想吃鸭子，但鸭子会游泳，一到水里，狐狸就奈何它不得了。后来，狐狸趁鸭子下水之前把一些烂泥丢到了鸭子身上。爱干净的鸭子赶紧下水洗澡，没想到，因为身上糊满了烂泥，它的游泳才能无法施展，最后被淹死了。而捉一只死鸭子对狐狸来说是非常容易的。这个故事在向我们介绍一种常识，就是鸭子的羽毛会分泌一种油脂，以确保它可以浮在水面上不沉下去，当烂泥破坏了这层油脂之后，鸭子下水的结果就只能是淹死。难道鸭子不知道自己的这一弱点吗？
一百四十六章
那些孔雀漂亮的尾毛也多掉光了，在地面走来走去，还有那些鸽子，站在上面的横木上，从左往右数去，一大排。
【注解】
苏最近一次从他们口中的喇嘛庄的瓦尔登湖回来时，给我带回了关于孔雀的消息。他说那些孔雀的尾巴毛都掉光了，肉红色光秃秃的尾巴非常难看。我忽然想起一句话，落了毛的凤凰不如鸡。就连凤凰落了毛都比不上鸡了，何况孔雀。我一直没有去过那里，也一直没看到过那些有毛或没毛的孔雀。不知道当孔雀发现自己的尾巴已经失去了那些美丽的翎毛的时候，会怎么样。会不会像一个被扒掉了漂亮裙子的女人。错了，有漂亮尾巴的都是雄孔雀。很奇怪，动物中漂亮的多半是雄性，譬如孔雀，譬如鸳鸯，譬如狮子。大概雌性动物根本不愁找不到下家，所以不用花心思去打扮自己。天气暖和之后，不知道孔雀的尾巴毛会不会重新长出来。
一百四十七章
那群鸡也就在树林子里，一大群，从林子里慢慢走出来，先是几只白色的，有几只过了那个坡地，飞扑着就下来。
【注解】
开春的时候，苏撺掇我在院子里养一群鸡。很奇怪，在喇嘛庄很少见到鸡。即便是清早或傍晚的时候，偶尔会听到一两声公鸡打鸣的声音，也显得很遥远，不像是在喇嘛庄范围之内。后来，我发现不但没有鸡，连老鼠都很少。说很少，是因为房东曾提醒过我，不要把粮食放在厨房里，会有老鼠来偷吃。但我迄今为止，还没有在庄子里看到过老鼠。后来，当我咒骂常跑到我家院子里并且偷走了婆婆放在水槽里的三条带鱼的猫时，房东说幸亏有猫常来这里，所以我们院子里没有老鼠。于是，我想庄子里没有鸡大概和这些猫也有很大干系。于是，我告诉苏，我不想给猫养鸡。
一百四十八章
地面有好几个食物盆，很光，旁边是一个小屋，前面满是那些鸡、鸭、鹅拉的屎，往左就是那个用铁丝网围起来的那个大屋子。
【注解】
有一段时间，关于不养鸡的信心几乎在苏一次又一次的念叨中动摇了。因为我一下想起了小时候，母亲经常在阳台上养的那些鸡。母亲是在父亲的说服教育加大动干戈的反对呼声中取得了养鸡的阶段性胜利。后来，父亲不仅同意母亲养鸡了，而且爱上了那些鸡，给它们起了好听的名字，为它们打扫窝棚，并且定期让我给鸡们洗澡。等到过年的时候，就抓了它们送给外婆，然后再去买人家杀好的鸡回来做给我们吃。父亲的理论是，自己养大的有感情，舍不得吃，人家养大的买来随便吃，反正我花了钱的。考虑到我养大了鸡过年时无人可送，我决定还是不养了。
一百四十九章
山楂树上的山楂红了，但不大，小小的，在绿色的山楂叶子中间，看起来不太明显，树也不高，站在树底下就可以摘到山楂。
【注解】
有一首苏联的老歌就叫《山楂树》，大概意思是有两个小伙子同样优秀，他们分别约我在山楂树下见面，我不知道该去见哪一个，等等。曾经有一段时间，我很喜欢吃山楂。就是资源匮乏，买一串冰糖葫芦就算过年的那段日子。后来，我哥结婚那年，我去补了自己有生以来的第一颗虫牙，从那以后，不管酸的甜的，一口下去，我两边的后槽牙都会疼起来。再加上，人民的生活水平提高了，我也不用再拿冰糖葫芦过年了。再看到山楂时，除了嘴里会冒出一股酸水之外，再没什么别的反应了。据说，这叫条件反射。
一百五十章
我在很远处就看到那群羊，很多只，在那片玉米地里，那个放羊的人就在羊群后面，还有只小狗跟在后面，离我越来越近。
【注解】
据说，德国牧羊犬是世界上最好的犬种之一。这个据说，是我的一个爱狗如命的朋友告诉我的，而且他就养着一条据说是纯种的德国牧羊犬。当然，这个据说还是他说的。我有幸见过那条狗，黑色的，有些傻。当着它主人的面，我没敢说出这印象，但我相信，就我见到的它那副样子，估计是学不会放羊的。不知道为什么，它的尾巴不见了。还是据说，牧羊犬是用自己的尾巴抽打羊的屁股来赶羊的。我经常在喇嘛庄看到放羊人，他和他的羊群后面也有一只狗跟着，那并不是什么牧羊犬。而且，一旦有某只淘气的羊跑出队伍，我也并没有看到它拿尾巴去抽打那只羊的屁股，而是一路大叫着冲过去，把羊吓回队伍中。大概，那个放羊人没钱去买一只正宗的纯种的会用尾巴赶羊的牧羊犬。
一百五十一章
院子里的地有一半又重新整平，拔了豆角藤，又种上了菠菜，分成三小块。好几天来，菠菜幼芽还一直没有冒出土面。
【注解】
每当一种菜吃得差不多的时候，房东就会把它们全拔光，再种上别的菜。水萝卜吃完之后，他在地里又种上了西红柿。可今年雨水太勤，西红柿虽然结了很多，但大多烂掉了。这东西，沾了水就烂。房东最后很失望地把它们全都拔掉了，种上了辣椒。可辣椒也长得不太好，房东在种的时候，他老婆就一直在说这地里种不出好辣椒。事实果然如此，结了几个疙里疙瘩的小辣椒之后，那些辣椒秧就一直半死不活地站在地里。后来，房东把它们也全拔掉了。好像这里是一块实验田，房东就是实验员，不停地把各种菜种在这里，看哪种长势最好。现在，他拔了已经发黄的豆角秧，种上了菠菜，并且说，菠菜不怕冻，今年冬天吃不成，明年开春也会再长出来的。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们的地里光秃秃的。
一百五十二章
有很少的几颗萝卜在院子里的地里，枣树下面有几颗，其它有几颗在地沟边，大多都是有一半露在外面，青青的。
【注解】
房东种了些青萝卜，不是心里美，就是一般的青皮萝卜。按说，这种萝卜应该长得很大。我很喜欢生吃这种萝卜，而且，当年我的支气管炎就是用这种萝卜煮水喝治好的。后来，一有人跟我提起谁谁谁得了支气管炎，我就会给他推荐青萝卜煮水。可是，我们地里的青萝卜长得也并不是很好。房东说是因为地里树太多，挡住了它们的阳光。有一天，我从地里拔了一个青萝卜出来，这个萝卜还只有拳头大。我掰掉了根上的叶子，在院子里的水龙头底下洗干净了皮上的泥，就直接啃着吃了。我的南方婆婆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好像是看见了一只巨大的兔子。
一百五十三章
新种的小油菜也被我们吃去了一半，就在靠近前院的墙边处，在那棵核桃树树阴下，一小块地，稀稀的一些，还不太大。
【注解】
油菜总是长得很好的。它们密密麻麻地挤在地里，细小而生命力旺盛。房东教我间苗，就是把太密集的地方的油菜摘一些下来，好让其他的油菜能宽松些，长得大一些。间下来的苗儿并没有浪费，我拿它们做了油菜汤，或是涮火锅，味道好极了。每当我站在院子里看房东浇水或是间苗，他就会忙手里的活儿，边得意地告诉我，他种的都是绿色蔬菜，既不洒农药也不施化肥。在我打算帮他干点儿什么的时候，他又总会把我支开，说我们只管等着吃就行了。说老实话，我也帮不了什么忙。房东不在的时候，我会装模做样地蹲在地里，这里抓抓那里刨刨。用苏的话说，我那是在除草。
一百五十四章
那些靠近过道旁边的小葱也只有很少的几根，那次我是和青青在宋庄镇的菜市场花两块钱买的三把，回来后我把它们一一种在过道边上的。
【注解】
刚搬过来的时候，地里种了很多小葱，占了整整一块地。房东老太太告诉我，他们从不吃小葱，让我们随便摘来吃。苏很喜欢小葱。可现在，那些小葱早被我们吃光了。我经常摘大把大把的小葱，洗干净后剁碎和猪肉和在一起包饺子。苏喜欢在汤里放一些小葱花，或是面条里。还有一次，我把剁碎的小葱和面鸡蛋等和在了一起，然后摊很薄很薄的蛋饼。那天，我们吃的是绿豆稀饭。今年，房东没有种小葱。我和苏去买菜的时候，买了三把小葱回来，苏给我留了很少的一点之后，把剩下的都种在了地边上。居然种活了。
一百五十五章
葡萄藤上的叶子快掉光了，还余下不多的一些，挂在两根支起来的横木上，地上满是落叶，许多落在院子的方块水泥地板上。
【注解】
先是葡萄被我们摘光吃光了，现在叶子也掉得差不多了，可以看见棕红色的或是黑色的葡萄藤。本来，苏一直想给葡萄搭个架子，和我们的房檐连在一起，这样，在夏天的夜晚，我们就可以坐在葡萄架下喝茶聊天。我们也确实这样干了。我去建材商店买了一卷粉红色的塑料绳回来，苏和我一起把那些绳子拉在了房檐和横木之间。之后的几天里，我每天都会去把那些不肯爬到绳子上的葡萄藤强行拉扯到绳子上去。可没过多久，太阳的曝晒就使那些绳子风化断裂了。最后，葡萄又都回到了以前的横木上，而那些绳子断成了两截，一截在横木上缠绕着，另一截就在我们的房檐下飘来飘去。
一百五十六章
那些菠菜，有近三小块，种在靠近水龙头边，还不太大，青绿青绿的。墙上的丝瓜葛也掉光了叶，那些个老了的丝瓜露了出来。
【注解】
地里渐渐地荒了，露出了黄色的土地。只有靠近葡萄架的三块地里还是绿的。那是菠菜。它们虽然已经密密地绿绿地长了出来，可一直没怎么长大。大概是最近天比较冷的缘故。我一直没去摘它们，一次都没有。苏有一次问我怎么不摘些菠菜吃，我告诉他，它们太小了，估计那一块地里的菠菜也就够炒一盘子的。于是，苏安慰我，等春天来了，它们就长大了，我们就可以吃菠菜了。于是，我去宋庄买菜的时候，总会和卖菠菜的小贩说，我家地里也种了菠菜，还没长大，等它们长大了，我就再也不用买你的菠菜了。小贩也总是幸灾乐祸地说，天太冷，你家的菠菜长不大了。等着瞧。
一百五十七章
有好多次，我总是坐在院子的台阶上抽烟，有时候西西在院子里玩，更多的时候是我一个人，我就那样坐着，抽烟，经常是一气抽上好几支。
【注解】
有很长一段时间，大概就是我丢了工作之后。院子和屋里就是我生活的全部空间。我每天早晨起来，都会站在院子里，然后大声向屋里人汇报有风没风有太阳阴天很暖和好冷。然后，就回到屋子里洗脸刷牙梳头抹油。如果太阳好的话，午饭后，我会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吸烟。这个时候，西西总会跟着我跑出来。看看我，然后说妈妈抽烟呀。然后就挨着我坐下。不等他坐稳，我就会把他揪起来，因为他还穿着露屁股的开裆裤。然后，支使他回去搬个小凳子出来坐。西西有时候会听我的，去搬小凳子。更多的时候，他会跳起来跑开去，然后爬到院子里的小木桌上，坐在那里告诉我，这里不冻屁股。并邀请我和他一起坐到那里去。
一百五十八章
在院子靠左边的小木桌上，有好多只苍蝇在飞来飞去，地上、墙上也是，西西拿着苍蝇拍忙着追赶，却没打死一只。
【注解】
天越来越冷，但有太阳而又不刮风的时候，还是很暖和的。这从院子里苍蝇的数量可以看出来。当太阳暖烘烘地照在墙上和门上的时候，那些有阳光的地方就落满苍蝇。不知道它们是从哪儿钻出来的。我从屋子里拿了个苍蝇拍出来打苍蝇，这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工作，因为冬天的苍蝇大多懒洋洋的，一打一个准。不像夏天，没等苍蝇拍子落下去，它们已经飞走了。西西跑回屋里拿了个苍蝇拍出来，跑来跑去地追赶那些在阳光里飞舞的苍蝇。我教他去打那些落在墙上和小木桌上的，当他大喊大叫着扑过去的时候，那些苍蝇全都飞走了。如果没有苍蝇，这样的下午多没意思啊。
一百五十九章
那靠在左边墙上方木还一直靠在左墙边，旁边是葡萄架。葡萄架下面排放着几个空花盆，有两盆种着花。一盆在窗台上。
【注解】
夏天的时候，苏的一个朋友给我们带了两盆花来，苏要我好好照顾它们。那两盆花来的时候都揩着花，很漂亮也很娇弱的样子。因为是那种带钩的塑料盆，所以我把它们挂在了门上。某一天中午，其中的一盆掉了下来，并且连盆都摔裂了，于是，我去院子里的葡萄架下又重新找了个陶土做的花盆，把它移了进去。然后，我赶紧把另一盆也摘了下来。朋友走的时候告诉我说那两盆花怕阳光，千万别放在太阳下晒。于是，我把它们放在走廊里。可没过多久，其中的一盆叶子开始干枯，花也谢了。我以为它死了，就连盆一起放在了外面的葡萄架下。没想到，几天之后，我去摘葡萄的时候发现它居然活过来了，还活得很精神。于是，我把另一盆也端了出来放在了窗台上。现在，这两盆花每天在大太阳底下，活得很滋润。
一百六十章
那棵杏树，长得差不多有半人高了，就在水龙头的右手边，靠近院子的那块地边，叶子上满是虫吃过的斑点，也掉了很多片。
【注解】
不知道是谁在什么时候丢在地里的几个杏核，在今年春天的时候，居然长出了两棵杏树苗。一棵在葡萄架旁边，另一棵就在水槽旁。它们都已经长了有一米来高了，紫红色的树干，细细地紫红色的叶脉，就连叶子的背面也是紫红色的。很精致很好看。因为没有喷农药，所以，树上生了虫子，有的叶子上可以看到一串一串被虫子啃出来的小洞，就像一种神秘的文字。有风吹过的时候，叶子就一片一片打着旋儿落下来。过不了多久，它们就会像核桃树柿子树一样，变得光秃秃的了。
一百六十一章
风很大，把地上的落叶吹得满地乱飞，有些冷，我去后院加了件外套，我看到柿子树上的叶全掉光了，那三个柿子挂在树上，红红的。
【注解】
有一天，我出门的时候，风特别大，刮在脸上生疼。这场风，让我真正感到了冬天的到来。我把衣服领子竖起来，一路小跑着回到了家里。一边搓着冻得发木的双手，一边告诉大家外面的天气情况。我站在走廊里，看向院子外面，树上的叶子在一阵狂风过后，所剩无几。柿子树上的柿子还红彤彤地挂在那里，西西每次看到，都会又喊又叫地让我给他摘下来吃。而我每次都会告诉他柿子还没熟，等它们熟透了才好吃。我几乎每次路过柿子树，都会挨个捏一捏那三个柿子，它们一直那么硬。我打算去买煤准备过冬了。
一百六十二章
青从菜市场带了两盆菊花，我把它就放在靠门口的沙发的边上，两盆，放在一个大的长方形花盆里，靠沙发顺着放着。
【注解】
苏把自己的书房搬到了前院靠右手边的那间空房子里。房东说苏在国庆节之前可以在那里工作，国庆节他儿子就要结婚了，那时，我们就要把那间房子给他腾出来了。我有一次去买菜的时候，给苏带了两块窗帘布回来，是米色和咖啡色相交的格子。苏把它们挂在了窗户上。再一次去买菜的时候，我又带了两盆白色的菊花回来。菜市场的花很便宜，两盆菊花才5元钱。我从后院葡萄架下找了个很大的长方形花盆过来，把那两盆菊花连盆放了进去。那两盆花就放在沙发旁边，一进门就可以看到。西西去了苏的书房几次之后，那两盆花的花瓣全都掉光了。
2005.3～2006.3
喇嘛庄
《对一这个数的三种常识性认识》
一是我们理解为一的东西。
——鲍曼
目录
第一部：一根草
第二部：一头猪
第三部：一个人
第一部：一根草
一
或者根
或者草
我想说草
一个事物
不是一座城市
或者
一个别的
它应该是草
应该有草的样子
应该有叶
有茎
是绿色
或者
是别的颜色
应该有
它是自由的
或多
或少
在山上
在平地
在农作物丛中
在屋前
或者屋后
你有时候可以在意
或者不
有时候你是这样的心情
这关系很大
有时候
它沾着泥土
有时候
被雨水冲得很干净
很绿
好看
有草香
流绿液
这在你想象之内
有时候
你还得放开想象去想不可以想的
这样很有用
比如说草
小时候
你割过
你除过
你种过
在巴镇
一个叫巴镇的地方
你看着许多根
是草
它们进了
牛嘴
羊嘴
猪嘴
而现在是一根
它不能填饱
任何一个动物的肚子
这有什么关系
它还是草
增加的只是数量
有时候
它可以是干的
它可以给动物吃
或者干别的
它可以
与草一起
与猪一起
与人一起
有别的用
你可以像理解草一样
理解一根草
那么
就应该
想到一
你可以说草是一
或
草是一根
都可以
你还是应该多说草
它可以给你想象
你可以
看到
听到
闻到
触到
给你一不能给你的
你可以很充实
因为有了草
而不是一
你也可以说
一别的
或者
别的一
但
那就不一样了
还是说草
各种各样的
当然
你一说草
你就会想
什么样的草
这个你可以去想
这与你的
生活环境
地理条件
有关
与你现在的心情有关
还有别的
当然
你还会去想
各种草
它的用途
各种草
各种用途
可以是药用
可以充饥
可以其它
你会想起
还是小时候
你现在如此地容易想起小时候
你把一根草压在书里
你会想到知识
有用的或者没用的
你的一个朋友说
知识就是菜
必须的
奢侈的
你认为
它们可以生出别的
可以是知识
你确信
你那么认真
还有什么不可能
在那个时候
你能想到的就是你的
现在不了
你不再去想
有时候
偶尔想起
就过去了
现在
为了写草
你看了与草有关的书
有关农业及其它知识
现在
也方便了
你可以
上网去查
你打上字
草
出来的让你不知所措
怎么说上你了
还是说草
与泥土更近的
你会觉得更踏实
从前
你不停地
在上面走
你赶许多路
在路上
你遇见草
有时候
你停下来
有时候
你急着去办事
不过
你有更多的时间
去看
去想
冬天
草枯了
黄了
你点上一把火
或者是别人
你看到火向前扑去
许多鸟在怪叫
飞走
而现在
又是春天
你有时候
到公园去
有时候
是两个人
你看到
草，又绿了
第二部：一头猪
现在
来说猪
不是一根
是一头
首先
我总会想起
它躺着
要不就是奔跑
蠢蠢的
一想起来
就是这样
后来
我在现代汉语词典中
找到它的样子
猪：
哺乳动物
头大
鼻子和嘴都长
眼睛小
耳朵大
脚短
身体肥
肉供食用
皮可制革
鬃可制刷子
和做其他工业原料
当然
还有与它相关的一些
比如说
猪倌
这是指
专门养猪的人
还有其它一些
我在这里就不一一列出了
另外
有些地方还叫它
猪猡
是猪——猡
可以这样叫
来，对
就是这样
在西南农村
家家户户都有
有时是一头
或者说几头
有时有一头母的
那就会有
这样一种可能
许多的小猪
或者叫猪崽
一大群
趴在母猪身下
吵着叫着
有时候
就安静地睡
这时候
我就会
端出只小板凳
坐在旁边
有时候
有阳光
更多的时候
没有
我有时候
一坐就是很久
现在来说说一
是一这个数
或者数一
总之
是与一有关
你也可以
选择与一有关的任何事物
任何人都可以
做出自己的理解
那么
就只能是
任何不同的东西
我说的是
猪
猪一
猪一头
这便是唯一的
接着说猪
可以想
一头
单一的猪
当然可以说
猪的种类
它的习性
它的其它
与草不一样
差别很大
猪是动物
人称是
我
第一人称
而草是你
它是第二人称
那么
它与人的关系
以及其它
还是在巴镇
我认识它
从它四条腿走路的样子
从它的神情
从它的别的特征
我从其它动物
和人中认出它来
而后来无数次
我也无数的
在各种类型的餐桌上认出
它的局部
有时
我总有去还原它的冲动
看它在走路
有时是奔跑
有时躺在烂泥中翻滚
然后又起来
浑身是泥
有时
看它的风光
其实
你也可以
把它看成一个字
猪
就像我前面
所做的那样
足可以还原
一个字面上的猪
可以不带情感
猪
离我们
不如此远
在眼前
这种感觉
在我现在的理解中
我相信
你也可以理解
一头猪
与其它的猪
不一样的
是大小
还是样子
还是性情
还是
我们不得而知
到此
我说清楚了吗
对于猪
我认为没有
那么我企图去
说清楚它吗
我有些不明白了
某个夏天
猪们来到田野
在阳光下
在庄稼的旁边
在树林的后面
在河流的前面
一头猪
靠在树干边
它就那样靠着
就是靠
另一个场景是
猪们在动
一头猪
东看看
西看看
树上的树叶
还很绿
有时候有风
从南边吹来
是树枝在动
再一个场景
我坐在屋里
我有所想
我就呆着
我听得见
在远处
它们的叫声
后来是它
只是它
与别的不同
我是这样去理解的
我是个经常吃猪肉的人
但很少想起它
我是说猪
现在
为了写这首诗：
一头猪
我让我想起它
一头猪
在清晨
从远处来
从深处来
这种感觉
不在我这些文字中
在之外
第三部：一个人
最后
就来说人
人称指定：他
或者她
或者说
她或者他
第三人称
其实
也可以是你
或者我
没有区别
或者说
植物
动物
或者就是人
一个
不同
相对
这是区别
我们可以像理解聪明人那样
去理解一个人
是一个
正如
人们所说
他是聪明的
或者说
他是一
或者
他是一个
有时候
事情就是这样难以理解
需要去理解吗
不需要
那就对了
我们去看
仅此而以
就是没有别的
比如
一条狗
它的主人
是一个人
以及它
它游戏的一块石头
为什么说这些
我是在说服你吗
有用吗
没用
还是不要说
我们来说人
一个人
或者
人一个
也是在巴镇
一个叫巴镇的地方
你可以说
它就是这里
或者不是
都可以
先来说
旁边的人
他的邻居
下雨天
他有时候出门
她经常会看见
或者他
背着蓑衣
戴着斗笠的样子
从他的窗前经过
另一个他
或者她
有时候
扛着锄头
那样子
总是让他去想
那时候
他总会明白
劳动的重要性
以及别的什么
还有那场雨
不是随便一场
只能是那场
是雨
与后来的不同
就像是
他做过的某一件事
只是某一件
不是某某一件
这很奇怪
有时候
是晚上
他总是看到那个人
是一个
那个做法事的人
那些道具
那些像道具一样
绕着他的那些事儿
许多年后也一样
还有
那个躺在棺材里的人
那个他最亲近的人
他立在一段钢管边的样子
那口棺材
那些人群
不是一个
后来
他无数次
这样去看
往后看
他有时候会害怕
或许某一天
他会再也看不到这些
于是
在他的生活中
经常出现阳台
在阳台上
只能是远看
却什么也看不清
想到那些事
他终于感到
那仅仅是他
只对他有用
他也终于看到
那个总是站在门口的人
是他
或者她
有时候他在等一个人
是另一个
像从前那样
他更多是站在门前
台阶下满是青苔
看远处的森林
有时候是
高山
湖泊
河流
大地
或者是远处的城市
有时候
再抬高头
看太阳照在远处的阳光
或者说
有时候
他坐在
离家不太远的河边
就是坐
有时候
把脚伸到水里
脚被水抬起
或者更小
小到走路
都有些摇晃
那样更好
那样子就像回到以前
那时
天很黑
他一个人从远处回来
就是那个样子
在黑夜中的样子
好了
不说这些
现在来说说别的
比如说
从前
他听过一个故事
后来他再也想不起
那故事的内容
他想过无数次
到最后不得不放弃去想
但他仍记得
从前
他听过一个故事
他记得
它很有趣
还是他
可能有些不一样
与从前
但还是从前
从前之后
总之
是某个冬天
在冬天
他通常会怎么做
于是
他会去想
或者她
那么说
他或者她
就是一个人
就是他或者她
有时候
他抬起左手
有时是她
有时候
她抬起右手
有时是他
就这么简单
就像一个人
只一个
有时候坐在夜里
夜很黑
很静
他看到了
她听到了
有时是他
或者她
一个人
坐着，就坐
2003年5月4日～10日初稿
2003年8月28日定稿
——鲍曼
目录
第一部：一根草
第二部：一头猪
第三部：一个人
第一部：一根草
一
或者根
或者草
我想说草
一个事物
不是一座城市
或者
一个别的
它应该是草
应该有草的样子
应该有叶
有茎
是绿色
或者
是别的颜色
应该有
它是自由的
或多
或少
在山上
在平地
在农作物丛中
在屋前
或者屋后
你有时候可以在意
或者不
有时候你是这样的心情
这关系很大
有时候
它沾着泥土
有时候
被雨水冲得很干净
很绿
好看
有草香
流绿液
这在你想象之内
有时候
你还得放开想象去想不可以想的
这样很有用
比如说草
小时候
你割过
你除过
你种过
在巴镇
一个叫巴镇的地方
你看着许多根
是草
它们进了
牛嘴
羊嘴
猪嘴
而现在是一根
它不能填饱
任何一个动物的肚子
这有什么关系
它还是草
增加的只是数量
有时候
它可以是干的
它可以给动物吃
或者干别的
它可以
与草一起
与猪一起
与人一起
有别的用
你可以像理解草一样
理解一根草
那么
就应该
想到一
你可以说草是一
或
草是一根
都可以
你还是应该多说草
它可以给你想象
你可以
看到
听到
闻到
触到
给你一不能给你的
你可以很充实
因为有了草
而不是一
你也可以说
一别的
或者
别的一
但
那就不一样了
还是说草
各种各样的
当然
你一说草
你就会想
什么样的草
这个你可以去想
这与你的
生活环境
地理条件
有关
与你现在的心情有关
还有别的
当然
你还会去想
各种草
它的用途
各种草
各种用途
可以是药用
可以充饥
可以其它
你会想起
还是小时候
你现在如此地容易想起小时候
你把一根草压在书里
你会想到知识
有用的或者没用的
你的一个朋友说
知识就是菜
必须的
奢侈的
你认为
它们可以生出别的
可以是知识
你确信
你那么认真
还有什么不可能
在那个时候
你能想到的就是你的
现在不了
你不再去想
有时候
偶尔想起
就过去了
现在
为了写草
你看了与草有关的书
有关农业及其它知识
现在
也方便了
你可以
上网去查
你打上字
草
出来的让你不知所措
怎么说上你了
还是说草
与泥土更近的
你会觉得更踏实
从前
你不停地
在上面走
你赶许多路
在路上
你遇见草
有时候
你停下来
有时候
你急着去办事
不过
你有更多的时间
去看
去想
冬天
草枯了
黄了
你点上一把火
或者是别人
你看到火向前扑去
许多鸟在怪叫
飞走
而现在
又是春天
你有时候
到公园去
有时候
是两个人
你看到
草，又绿了
第二部：一头猪
现在
来说猪
不是一根
是一头
首先
我总会想起
它躺着
要不就是奔跑
蠢蠢的
一想起来
就是这样
后来
我在现代汉语词典中
找到它的样子
猪：
哺乳动物
头大
鼻子和嘴都长
眼睛小
耳朵大
脚短
身体肥
肉供食用
皮可制革
鬃可制刷子
和做其他工业原料
当然
还有与它相关的一些
比如说
猪倌
这是指
专门养猪的人
还有其它一些
我在这里就不一一列出了
另外
有些地方还叫它
猪猡
是猪——猡
可以这样叫
来，对
就是这样
在西南农村
家家户户都有
有时是一头
或者说几头
有时有一头母的
那就会有
这样一种可能
许多的小猪
或者叫猪崽
一大群
趴在母猪身下
吵着叫着
有时候
就安静地睡
这时候
我就会
端出只小板凳
坐在旁边
有时候
有阳光
更多的时候
没有
我有时候
一坐就是很久
现在来说说一
是一这个数
或者数一
总之
是与一有关
你也可以
选择与一有关的任何事物
任何人都可以
做出自己的理解
那么
就只能是
任何不同的东西
我说的是
猪
猪一
猪一头
这便是唯一的
接着说猪
可以想
一头
单一的猪
当然可以说
猪的种类
它的习性
它的其它
与草不一样
差别很大
猪是动物
人称是
我
第一人称
而草是你
它是第二人称
那么
它与人的关系
以及其它
还是在巴镇
我认识它
从它四条腿走路的样子
从它的神情
从它的别的特征
我从其它动物
和人中认出它来
而后来无数次
我也无数的
在各种类型的餐桌上认出
它的局部
有时
我总有去还原它的冲动
看它在走路
有时是奔跑
有时躺在烂泥中翻滚
然后又起来
浑身是泥
有时
看它的风光
其实
你也可以
把它看成一个字
猪
就像我前面
所做的那样
足可以还原
一个字面上的猪
可以不带情感
猪
离我们
不如此远
在眼前
这种感觉
在我现在的理解中
我相信
你也可以理解
一头猪
与其它的猪
不一样的
是大小
还是样子
还是性情
还是
我们不得而知
到此
我说清楚了吗
对于猪
我认为没有
那么我企图去
说清楚它吗
我有些不明白了
某个夏天
猪们来到田野
在阳光下
在庄稼的旁边
在树林的后面
在河流的前面
一头猪
靠在树干边
它就那样靠着
就是靠
另一个场景是
猪们在动
一头猪
东看看
西看看
树上的树叶
还很绿
有时候有风
从南边吹来
是树枝在动
再一个场景
我坐在屋里
我有所想
我就呆着
我听得见
在远处
它们的叫声
后来是它
只是它
与别的不同
我是这样去理解的
我是个经常吃猪肉的人
但很少想起它
我是说猪
现在
为了写这首诗：
一头猪
我让我想起它
一头猪
在清晨
从远处来
从深处来
这种感觉
不在我这些文字中
在之外
第三部：一个人
最后
就来说人
人称指定：他
或者她
或者说
她或者他
第三人称
其实
也可以是你
或者我
没有区别
或者说
植物
动物
或者就是人
一个
不同
相对
这是区别
我们可以像理解聪明人那样
去理解一个人
是一个
正如
人们所说
他是聪明的
或者说
他是一
或者
他是一个
有时候
事情就是这样难以理解
需要去理解吗
不需要
那就对了
我们去看
仅此而以
就是没有别的
比如
一条狗
它的主人
是一个人
以及它
它游戏的一块石头
为什么说这些
我是在说服你吗
有用吗
没用
还是不要说
我们来说人
一个人
或者
人一个
也是在巴镇
一个叫巴镇的地方
你可以说
它就是这里
或者不是
都可以
先来说
旁边的人
他的邻居
下雨天
他有时候出门
她经常会看见
或者他
背着蓑衣
戴着斗笠的样子
从他的窗前经过
另一个他
或者她
有时候
扛着锄头
那样子
总是让他去想
那时候
他总会明白
劳动的重要性
以及别的什么
还有那场雨
不是随便一场
只能是那场
是雨
与后来的不同
就像是
他做过的某一件事
只是某一件
不是某某一件
这很奇怪
有时候
是晚上
他总是看到那个人
是一个
那个做法事的人
那些道具
那些像道具一样
绕着他的那些事儿
许多年后也一样
还有
那个躺在棺材里的人
那个他最亲近的人
他立在一段钢管边的样子
那口棺材
那些人群
不是一个
后来
他无数次
这样去看
往后看
他有时候会害怕
或许某一天
他会再也看不到这些
于是
在他的生活中
经常出现阳台
在阳台上
只能是远看
却什么也看不清
想到那些事
他终于感到
那仅仅是他
只对他有用
他也终于看到
那个总是站在门口的人
是他
或者她
有时候他在等一个人
是另一个
像从前那样
他更多是站在门前
台阶下满是青苔
看远处的森林
有时候是
高山
湖泊
河流
大地
或者是远处的城市
有时候
再抬高头
看太阳照在远处的阳光
或者说
有时候
他坐在
离家不太远的河边
就是坐
有时候
把脚伸到水里
脚被水抬起
或者更小
小到走路
都有些摇晃
那样更好
那样子就像回到以前
那时
天很黑
他一个人从远处回来
就是那个样子
在黑夜中的样子
好了
不说这些
现在来说说别的
比如说
从前
他听过一个故事
后来他再也想不起
那故事的内容
他想过无数次
到最后不得不放弃去想
但他仍记得
从前
他听过一个故事
他记得
它很有趣
还是他
可能有些不一样
与从前
但还是从前
从前之后
总之
是某个冬天
在冬天
他通常会怎么做
于是
他会去想
或者她
那么说
他或者她
就是一个人
就是他或者她
有时候
他抬起左手
有时是她
有时候
她抬起右手
有时是他
就这么简单
就像一个人
只一个
有时候坐在夜里
夜很黑
很静
他看到了
她听到了
有时是他
或者她
一个人
坐着，就坐
2003年5月4日～10日初稿
2003年8月28日定稿
《烦》
天与火，同人；君子以类族辨物。
——《易经》第十三卦
001。
那个水杯就在一本书的前边，灰白色不锈钢体，上面有几个字：用心呵护健康，大明眼镜。它后面是一个装眼镜的盒子，上面满是灰尘，再靠右一点是一个空矿泉水瓶，瓶盖掉在瓶口边，它们都在同一张写字桌上。
002。
整个房间大约有20多平米，顶部是石膏板掉顶，中间有一圆灯，再左前方有一方口。地面是水泥板地面，这个房间在整幢房子的左边，最里那间，前面便是那间厨房。
003。
房门是乳白色的，上面有些脏，上半部分有一扇形的窗口，玻璃是透明的，被一张上面有一篆书“物”字的海报盖住，从外面正可以后看到那个完整的“物”字。
004。
靠门边的墙上有两张地图，一张是中国地图，一张是世界地图，世界地图在外边，中国地图在里边。
005。
下面是一长条木柜，紧靠在墙边，门边。上面放了好几摞书，还有几本杂志散在上面。一个撕开了封口的牛皮信封纸袋。上面写着：101118，北京市通州区宋庄镇喇嘛庄96号，苏非舒收。
006。
窗玻璃很大，占整个一面墙壁，是双层的，分上下两个部分。上面可打开，下面是封闭的，齐腰高。最外面一层是纱窗，时常开着，有一面破了几个小洞。
007。
直角尺就靠在门旁边的墙角处，有一米高。
008。
上面是一个布书包，就挂在墙上钉的钉子上。包是土黄色的，带子很长，布包一直垂下来，靠在下面的直角尺上。
009。
报刊架也靠在墙角，曲形的支架是铁的，黑白纹的麻布面，有四个档。零乱地放着几本杂志和一些报纸。
010。
垃圾筐是塑料的，粉红色，圆形，边上缺了一小块。离报刊架不远，就在电脑桌的左边，垃圾袋很大，翻出垃圾筐很多，里面多是烟头，烟灰，纸巾。
011。
有一本书掉在地上，是一本画册，16开本，封底朝上，不算厚，压着地上的一张纸片。紧靠着最外边的那面墙，靠着垂到地面的窗帘。
012。
有四根网线从最上面一层的玻璃窗的一块小缺口处伸出去，缺口处的玻璃破得很不规则。
013。
书架就在房间的正中央，共有四个，每个有近1米宽，近2米高，边架与板全是铁的，每个上下有五排。边架是黑色的，板是红色。排成一长排，其中一个书架的侧面紧靠里墙。书架与书架之间的边架用透明胶带缠绕，连在一起。书架把房间分成里外两间。
014。
暖气管从外面穿进来，紧靠左侧墙，绕过最里面的墙，再穿过右侧墙，通到大厅。离地面近1米高，暖气片就装在最里面的那面墙边。
015。
左侧墙的墙面很白，雪白雪白。
016。
有三本书在桌面上放着，放得很随意，有两本是白皮的，有一本是蓝皮的。开本也不一样。
017。
窗帘是淡黄色的，很厚，也很高，一直垂到地面，被一根铁丝串起来。窗帘是半开着，透过玻璃，可以看到外面的厨房的外墙，以及厨房旁边的那棵柿子树，还有院墙。
018。
那根电话线也是从那个破了的玻璃的洞口处进来，黑色，弯弯的。压在窗帘下面，一直接到靠窗户下面的那张电脑桌上。
019。
旁边有一个空塑料袋，卡在左侧墙下面的暖气回水管下。上面满是灰尘，还破了个大洞。上面写有几个小字，看不太清楚。
020。
最里面的那面墙上的墙皮掉了一大块，露出里的面的砖块来。砖是红砖。在旁边的墙角有一个蜘蛛结的网，不大，细细的几根丝线，挂上墙角，上面满是灰尘。
021。
那个小维生素C片药瓶就在书桌的边上，靠近那个小便条本，是白色塑料瓶的。只有它旁边的笔筒的三分之一高。
022。
地上有一根鞋带，在靠近门边的地方，有一小半被压在门边的长条木柜下。鞋带是土黄色的，被地上的泥土弄得很脏。
023。
地上，在窗户的下面有一双拖鞋，米黄色，码子不算大。它的前面就是房间的外墙，左边就是那个报刊架，以及那个高1米的直角尺，右边是垃圾筐，再过去是电脑桌，以及地上乱乱的一堆网线，跟电话线及电线缠在一起。拖鞋的右脚那只前面宽条上破了一个小口子。阳光从玻璃窗下来，照在拖鞋上，只照到一半。还可以看到，阳光里满是灰尘在飞。
024。
灯开关正好就在那两张世界地图和中国地图之间，有些脏。
025。
那根绳子是被放在最里的那个书架的最顶上一层的书上，盘成一小盘。绳子不算长，大约有近7米，乳白色。一端从书架上垂了下来，端头在书架的第三层的地方。被挽成了一个疙瘩，多出的部分散了开来。
026。
书架上满是书，每一层都放得满满的。每层板前面多出的部分上也叠放着书，大多书背冲外面。
027。
那个简易的衣柜就在最里面的墙角边，床的对面。与房间的门以及那两张地图在同一面墙边，差不多有近一人高。衣柜的外面是防水塑料布的，里面是铁杆支着。衣柜门是拉链的，成弧形往下可拉开。拉链边都破有几个口。
028。
衣柜顶上放着些杂物，可以看到的有一盒六味地黄丸，靠在里墙的暖气管上。一把三折的太阳伞，以及一个跳棋盘。上面都满是灰尘。
029。
整个房间长有近6米，宽近4米，高近3米。
030。
衣柜与最里里的那垛墙间塞着件旧布包，灰色，上面满是灰尘。卡在暖气管与墙体之间。衣柜不算平稳，有些往外斜着。留出条长长的缝隙来。里面放着把长的雨伞，勾挂在暖气管上。雨伞是淡绿色的，跟旧布包挤在一起。
031。
打印机就放在靠墙的那个长条木柜上，没接上电源，电源线的一头掉在地上。打印机是四方的，灰色，不小。出纸处放了一叠打印纸。
032。
有一张写了一些字的纸在打印机旁边的一摞书上。上面有几排数字，我乱乱的好些汉字。被一本书压着了一角。
033。
电脑桌不算大，正好就在窗户的下面，面向窗口。整体是乳白色的，边上有一首黑边。有些旧，合成板的，左边的那面板上掉了一小个口子。靠近桌腿处的地方有些脏，旁边就是那个垃圾筐。右边就是门正对面的那面墙，与靠墙的暖气管道离得很近。
034。
那把椅子就在电脑桌的前面，黑色，布面。两边有扶手，下面有四个圆的小轮子，可以滑动。坐面上有一个被烟头烧破的小洞，露出里面的海绵来。
035。
桌上就是那台电脑的显示器，台式，土灰色，背面的散热处很脏。放在桌面中间靠右。镜面是纯平的，上面也有少许灰尘，侧面看过去，镜面有不少划痕。镜面旁边和顶部还贴有几个蜡笔小新的不干贴。
036。
那片照片就插在桌面上的文件夹边上，再往边上还有一张，都是同一个人。再旁边是一张便笺纸，上面写着一个送煤气的电话号码，是用铅写的。
037。
前面是几本小开本的书，叠在一起。大约有七、八本之多，都是同一本书，新的。叠得并不整齐，封面、封底都是白皮的，也不算厚。就入在桌面的最左边，靠近桌边沿，就在文件夹的左前面。
038。
再右边是那个空的烟盒纸，是都宝牌子。旁边是一盒打开的烟，牌子也是都宝的。上面放着个打火机。那盒烟，看上去应该还有半盒多。
039。
那台电脑的主机就在电脑桌右边的下方，下面是一块木板。主机与桌板之间的小缝隙放着块用来擦桌面的黑色的海绵条，还有几张用过的废纸片。还有一包打开的打印纸放在机箱的上面。
040。
苍蝇拍在门门口的墙面与那个长条木桌间的夹缝处，只露出了个拍面。翠绿色。
041。
电插板就在电脑桌的最左边，有两排插孔，一排两向，一排三向，各五对插孔。面是乳白色，底是淡灰色的。那个绿色的按钮就在两向的那一排，商标在三向的那排的正前面。上面插了好几个电源插头。一个是电脑主机的，一个是显示器的，一个是路由器的，一个是手机充电器的，一个是ADSL的，一个正插着一个电动剃须刀。还有四个空着。
042。
电脑显示器与电插板之间就放着那块压纸用的尺子，铜的。正面有五排篆字，背面是光的。
043。
显示器前有好几张白纸，叠在一起，有好几张上面都写有字。有用圆珠笔写的，有用签字笔写的，也有用铅笔字的。圆珠笔写的字在多数，多为数字。
044。
那张床就在右侧墙与最里面那墙的墙角间，是1米2宽的那种床。床板不算高，上面是一个一尺左右高的床垫。床体是黄色的，靠背也是黄色，上面有不少灰尘。再上面就是那个暖气管道，上面也满是灰尘，在墙角拐了个弯就拐到了后面的那面墙，床的右前方就是那排书架，离得不算远。
045。
枕头是蓝色的，有少许的白格子，不算大。放在床靠右侧墙那头，床的中央。被洗得发白。
046。
床单也是蓝色的，有少许的白格子。大部分被被子盖住，露出的部分掉到床外面。离地面不算远。
047。
被子平平地铺在床上，是淡黄色花的那种，也是洗得有些发白。不算厚，有一只被角翻了过来，露出床单的一小部分来。
048。
一卷纸就放在枕头的右边，靠着外面的那个床头柜。还有不少的一部分。
049。
那个床头柜紧靠在床的右边，跟床面差不多高的距离。是漆着家具色那种的漆，有些地方已经有些掉漆了。有三个抽屉，锁孔在最上面那个抽屉的上面。
050。
床头柜上面放着个台灯，全黑色。电源的插头就插在右床头上面的插座里，在暖气管的上面一点的地方，也在那排书架的上方。
051。
好几本书不规则地叠放着在台灯的正前面，一支黑色的圆珠笔就放在那几本书与台灯之间。台灯座上也满是灰尘。另外有一本书竖靠在墙上，看过去，整个书皮全在眼里。
052。
书架上面空出的部分满是一层土，书上也是。看上去灰灰的一片。书一直放得高低不平，一把扫灰土的刷子就放在书的上面。
053。
西西的照片就放在一个蓝色的文件夹前面，斜插着。一共三张，大小不等。一张最小，是他小时在草地上趴着照的。一张是在海边玩沙子。另一张穿了很多衣服，拿着把玩具枪，一看就是在冬天拍的。
054。
那张记着电话号码和ADSL密码的纸片也放在文件夹上，就在西西的那三张照片的后面。是一张撕下来的便笺纸。
055。
还有那个小猪存钱罐，不算大，蓝色花纹。就在那几叠名片的旁边。还有那本便笺本。在小猪存钱罐的左边不远。以及那卷已经剩下不多的卷筒纸。
056。
电脑前面有好些张已经写过字的A4纸，乱乱地叠在一起。最上面一张应该是从一本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有被叠过纸飞机的痕迹。最上面是一根竹牙签。
057。
名片簿是综色的，插在文件夹里。上面有两只手握在一起的图案。旁边是一些稿子，散散地，也插在文件夹里。
058。
有一堆书堆在地上，就在那排书架的最下面。齐齐地码在一起，是那种16开本的大书。堆满了三个书架下的地面。
059。
电风扇就在那长条木桌上，靠近墙边，扇叶子上满是灰尘。墙是红砖砌的，被刷得很白。木桌很旧，上面的油漆掉了不少。有一盒牙签，盖子就放在牙签盒的旁边，不远。
060。
那个长条木桌共有四个抽屉，每个抽屉有两个半圆形的拉环。拉环是铁的。
061。
两个沙发面对着在那个长条木桌两边。一个沙发面是灰白条麻布，另一个是红布白点色布面，红色稍暗。灰白条那个放着个背包，以及一条床单和一条毛巾。另一个沙发上面是空的。都显得有些旧，或者说上面都太多灰尘了。
062。
在红布白点色沙发的后面是那个蓝布白点色沙发，紧靠着墙面。再过是就是后墙的那两个暖气管道。连着那个暖气片。
063。
屋顶上是竖着的那根横梁，平平的，很长。下面是三个银灰色的吊灯，一字排开。横梁两边各两个大窗。前后墙都一样。墙面是新刷的，被刷得很白。
064。
天色越来越暗了下来。慢慢看不清墙面上的白。
065。
那块木板就靠在进门处的那面墙上，斜度不算大。那是一个衣柜的其中一扇门，米黄色。后面是它留下的影子，在墙上。
066。
在桌子的最边上就是那包“洽洽”瓜子，角上撕了一个小口，下面压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也只压了塑料袋的一角。再前面就是那堆电脑用的线，乱乱的一堆。再旁边就是那瓶“新东敦”滴眼液，在塑料袋和那堆电脑线之间。它们正好形成一个三角。再过去就是桌子边上的那块玻璃挡板。不算太高。
067。
一根长铁管从后墙边一直穿过去，穿过两边的墙。上面是两个大窗以及两个大窗中间的那个砖柱。窗上的铁边锈得很厉害，玻璃也很脏。中间的砖柱被刷得很白。
068。
后墙的三分之一部分贴着瓷砖，是那种小方块那种。但其中有几块掉了下来。
069。
整个房间的墙面不是太白，但也算白了。
070。
那把干小麦就放在电脑桌的三角处，大约有三十来根。就在电脑显示器的后面，旁边是一个订书机，一盒订书钉。以及一个眼镜盒，就在离那把干小麦不远的地方。
071。
两个便条本叠在一起，在那个琉璃笔筒的前面。上面一个是白灰色的，下面那本是绿蓝色。再前面是那个小猪集钱罐。
072。
那个空纯净水瓶就靠近那个烟灰缸的左侧，中间有一本打开的便条本，便条本的纸是白色的。烟灰缸里满是烟头，右边是一张名片。再右边是那个签字笔。手机还在空纯净水瓶的左边，在电脑桌的最边上。
073。
洗手间的门是半开的，看过去就能看到洗手间里挂着的那几条洗脸毛巾。下面是放盆的架子，一共三层。放了有三个盆，一个洗脸用，一个洗脚用。
074。
饭桌是玻璃的，铁架支着。最右头放着好几个茶叶盒，大概有六个。有方有圆，高低也不一样。有一卷纸。有三个杯子，下面的一个盘子，它们的颜色都很相近。有一个空玻璃杯子。有一本书，在靠近饭桌的最右边。有一双筷子，交叉放着。有一个空碗，里面有几粒米饭。有两个空酒瓶，但不在一起。有一把剪刀，分开的。有一个插花的瓶子，也是空的。饭桌周围有五把凳子。底下有一个垃圾筐，在靠近最右边的桌腿处。
075。
两张沙发相对放着，中间是那条长木桌。木桌上面铺着条兰花桌布。电风扇就放在木桌最里边，靠近墙壁处。风扇页上灰土集了不少。
076。
那个人一直坐在电脑桌的左边，在那个空书架的右边，一直没动。头发不长，就坐在那个靠背椅上。
077。
灯一直关着，四周很黑。但洗手间的灯一直亮着。一些光照在外面的饭桌上。
078。
很多虫子，在有光的地方。看着它们在飞，在我的身边。有时候就停在我皮肤上，我能感觉到它们。还有那些在地上跑的虫子。
079。
就是那个人，后来又到了沙发那边。然后又去了饭桌边上，我看着她一直在走，后来又上了楼，然后听着她从楼上下来。点燃一支蚊香。放在我的身边。后来又上了楼。睡下。
080。
那把靠背椅就一直空着。它是蓝白布纹的。布面破了一个洞。能看到里面的海绵。
081。
那个布包就放在那块木板上，带子垂了下来，离那个垃圾筐不太远。那块木板上满是从房顶上掉下来的灰土。满满一层。再旁边是那个空着的书架。一直就空着，上面有一个放碟的盒子。
082。
左边的整个一面墙都是用砖砌的，高有六米，用石灰刷得很白。靠近上面的横梁。
083。
靠右的墙边有一排台阶，可以上到上面的小阁楼，也是用石灰刷得白白的。在第七级的台阶处放着盆花，花和叶子都有些干了。
084。
那个帽子就在那个一直放着的电脑显示器的右边，蓝白相间的条。过了那个玻璃就是那个订书机。一张白纸就压在那个帽子下面。再旁边是那个鼠标垫。
085。
一把干的麦子就放在电脑显示器的后面，被刷成了绿色。插在一个笔筒里。一堆名片盒就在它不远的桌面，上面满是灰尘。就在那个玻璃挡板的后面。玻璃挡板面是一条透明一条磨沙。
086。
那两排书就在最右边的那面墙，有四米长，离地面有近一米，就在那排暖气片的上面。
087。
有三顶灯，就在房子的正中间，直直地下垂着。有两顶亮着，一顶灭了。
088。
在第七级台阶上放着那双手套，线的，表面涂了一层胶，上面有些煤灰。就靠在那个烟筒边上。再上去三个台阶就是那个小阁楼。台阶的右侧就是墙壁。
089。
桌面上放了好几张对开的纸，被另一张对开的纸盖着。
090。
有三摞书放在那个不算宽的台板上。一摞是《物主义》第一期，一摞是《物主义》第二期，一摞是《方向》。就靠在那个暖气管的前面。
091。
篮子是绿色的，就放在玻璃桌子的中间。里面放了些豆芽，不算多，大概有半篮子左右。再旁边是一个空碗，离那个篮子不算太远，离那个装辣椒油的玻璃瓶子更近些。
092。
有三个包放在那个沙发上，有两个是布包，一个是塑料的。有一个是放在沙发的左边，另两个放在右边。
093。
那桌上就放着半瓶冰露牌纯净水，在靠近桌面最右边的地方。桌面是家具色的。
094。
长条桌的最左边放着那个打印机，上面满是灰尘。
095。
鞋架就在刚进门的左边，有三层，都放满了鞋。上面近一米高就是那个电表，在一个长方开盒子里，紧靠在门口的左边墙上。
096。
那个草帽就靠在左墙那排书架的最右头，下面是三张画，叠在一起，放在下面的长条桌上，靠着书架。再进去就是那个很粗的暖气管，就在那两排书的下面，上面生满了铁锈。
097。
有五件衣服挂在后墙下面的那排书架上，书架是铁的，红色。有二件衣服是红色的，一件黑色。有两条是裤子，三件是上衣。在书架的最里的挂着个黑包。
098。
两辆自行车就靠在进门处的墙边，在那个沙发的后面。再后面是鞋架，以及地上散放着的那堆鞋，有好几双。
099。
烟灰缸是空的，外面有蓝花纹，离那个《现代汉语词典》不远，就在边上。再远处就是那根牙签，竖着正对着前面的那盒名片。
100。
茶盅是瓷的，正面是两朵大红花及几片绿叶。茶盅口上的瓷掉了有好几处。里面的茶垢黄黄的一圈，水不太多。就放在电脑的正前面，鼠标垫的左边。距离电脑左边的那一叠纸也不算太远。
101。
那件外衣就搭在那个沙发的靠背上，再右边是那条白色的毛巾。
102。
整个工作室长近十二米，宽近七米，高近六米。
103。
有一个盒子放在那排书架的最里边，不大，四四方方的，紧靠着那排书架。再里面是那个暖气管，离那个盒子也不远。再往前是靠右墙的一堆书，堆在一个纸箱上面。
104。
那支笔身是淡绿色的，笔头是深蓝色，就压在那个便签本上。再旁边是那个电话机，乳白色的，就压在两张纸片上面。就靠近桌子的最右边。
105。
有一堆名片堆在那两个文件夹的旁边，散散地一堆。再前面是那个深色的订书机，那个坏了的手表就在那个订书机与那盒订书钉之间。
106。
那个空木糖醇盒子也靠近那两个文件夹，在它们中间，之间还有一张画展的请柬。再往左是那本现代汉语词典，离那个烟灰缸不远。
107。
有五本书就放在那一排书的最上面，再上面是刷得很白的墙。
108。
电视机就靠近最右的那面墙，放在一个长条木桌上。桌面铺着块蓝碎花的绵布，不远处有一把剪刀。再前面是一排台阶。
2007.1～2008.2
喇嘛庄、环铁、后街
——《易经》第十三卦
001。
那个水杯就在一本书的前边，灰白色不锈钢体，上面有几个字：用心呵护健康，大明眼镜。它后面是一个装眼镜的盒子，上面满是灰尘，再靠右一点是一个空矿泉水瓶，瓶盖掉在瓶口边，它们都在同一张写字桌上。
002。
整个房间大约有20多平米，顶部是石膏板掉顶，中间有一圆灯，再左前方有一方口。地面是水泥板地面，这个房间在整幢房子的左边，最里那间，前面便是那间厨房。
003。
房门是乳白色的，上面有些脏，上半部分有一扇形的窗口，玻璃是透明的，被一张上面有一篆书“物”字的海报盖住，从外面正可以后看到那个完整的“物”字。
004。
靠门边的墙上有两张地图，一张是中国地图，一张是世界地图，世界地图在外边，中国地图在里边。
005。
下面是一长条木柜，紧靠在墙边，门边。上面放了好几摞书，还有几本杂志散在上面。一个撕开了封口的牛皮信封纸袋。上面写着：101118，北京市通州区宋庄镇喇嘛庄96号，苏非舒收。
006。
窗玻璃很大，占整个一面墙壁，是双层的，分上下两个部分。上面可打开，下面是封闭的，齐腰高。最外面一层是纱窗，时常开着，有一面破了几个小洞。
007。
直角尺就靠在门旁边的墙角处，有一米高。
008。
上面是一个布书包，就挂在墙上钉的钉子上。包是土黄色的，带子很长，布包一直垂下来，靠在下面的直角尺上。
009。
报刊架也靠在墙角，曲形的支架是铁的，黑白纹的麻布面，有四个档。零乱地放着几本杂志和一些报纸。
010。
垃圾筐是塑料的，粉红色，圆形，边上缺了一小块。离报刊架不远，就在电脑桌的左边，垃圾袋很大，翻出垃圾筐很多，里面多是烟头，烟灰，纸巾。
011。
有一本书掉在地上，是一本画册，16开本，封底朝上，不算厚，压着地上的一张纸片。紧靠着最外边的那面墙，靠着垂到地面的窗帘。
012。
有四根网线从最上面一层的玻璃窗的一块小缺口处伸出去，缺口处的玻璃破得很不规则。
013。
书架就在房间的正中央，共有四个，每个有近1米宽，近2米高，边架与板全是铁的，每个上下有五排。边架是黑色的，板是红色。排成一长排，其中一个书架的侧面紧靠里墙。书架与书架之间的边架用透明胶带缠绕，连在一起。书架把房间分成里外两间。
014。
暖气管从外面穿进来，紧靠左侧墙，绕过最里面的墙，再穿过右侧墙，通到大厅。离地面近1米高，暖气片就装在最里面的那面墙边。
015。
左侧墙的墙面很白，雪白雪白。
016。
有三本书在桌面上放着，放得很随意，有两本是白皮的，有一本是蓝皮的。开本也不一样。
017。
窗帘是淡黄色的，很厚，也很高，一直垂到地面，被一根铁丝串起来。窗帘是半开着，透过玻璃，可以看到外面的厨房的外墙，以及厨房旁边的那棵柿子树，还有院墙。
018。
那根电话线也是从那个破了的玻璃的洞口处进来，黑色，弯弯的。压在窗帘下面，一直接到靠窗户下面的那张电脑桌上。
019。
旁边有一个空塑料袋，卡在左侧墙下面的暖气回水管下。上面满是灰尘，还破了个大洞。上面写有几个小字，看不太清楚。
020。
最里面的那面墙上的墙皮掉了一大块，露出里的面的砖块来。砖是红砖。在旁边的墙角有一个蜘蛛结的网，不大，细细的几根丝线，挂上墙角，上面满是灰尘。
021。
那个小维生素C片药瓶就在书桌的边上，靠近那个小便条本，是白色塑料瓶的。只有它旁边的笔筒的三分之一高。
022。
地上有一根鞋带，在靠近门边的地方，有一小半被压在门边的长条木柜下。鞋带是土黄色的，被地上的泥土弄得很脏。
023。
地上，在窗户的下面有一双拖鞋，米黄色，码子不算大。它的前面就是房间的外墙，左边就是那个报刊架，以及那个高1米的直角尺，右边是垃圾筐，再过去是电脑桌，以及地上乱乱的一堆网线，跟电话线及电线缠在一起。拖鞋的右脚那只前面宽条上破了一个小口子。阳光从玻璃窗下来，照在拖鞋上，只照到一半。还可以看到，阳光里满是灰尘在飞。
024。
灯开关正好就在那两张世界地图和中国地图之间，有些脏。
025。
那根绳子是被放在最里的那个书架的最顶上一层的书上，盘成一小盘。绳子不算长，大约有近7米，乳白色。一端从书架上垂了下来，端头在书架的第三层的地方。被挽成了一个疙瘩，多出的部分散了开来。
026。
书架上满是书，每一层都放得满满的。每层板前面多出的部分上也叠放着书，大多书背冲外面。
027。
那个简易的衣柜就在最里面的墙角边，床的对面。与房间的门以及那两张地图在同一面墙边，差不多有近一人高。衣柜的外面是防水塑料布的，里面是铁杆支着。衣柜门是拉链的，成弧形往下可拉开。拉链边都破有几个口。
028。
衣柜顶上放着些杂物，可以看到的有一盒六味地黄丸，靠在里墙的暖气管上。一把三折的太阳伞，以及一个跳棋盘。上面都满是灰尘。
029。
整个房间长有近6米，宽近4米，高近3米。
030。
衣柜与最里里的那垛墙间塞着件旧布包，灰色，上面满是灰尘。卡在暖气管与墙体之间。衣柜不算平稳，有些往外斜着。留出条长长的缝隙来。里面放着把长的雨伞，勾挂在暖气管上。雨伞是淡绿色的，跟旧布包挤在一起。
031。
打印机就放在靠墙的那个长条木柜上，没接上电源，电源线的一头掉在地上。打印机是四方的，灰色，不小。出纸处放了一叠打印纸。
032。
有一张写了一些字的纸在打印机旁边的一摞书上。上面有几排数字，我乱乱的好些汉字。被一本书压着了一角。
033。
电脑桌不算大，正好就在窗户的下面，面向窗口。整体是乳白色的，边上有一首黑边。有些旧，合成板的，左边的那面板上掉了一小个口子。靠近桌腿处的地方有些脏，旁边就是那个垃圾筐。右边就是门正对面的那面墙，与靠墙的暖气管道离得很近。
034。
那把椅子就在电脑桌的前面，黑色，布面。两边有扶手，下面有四个圆的小轮子，可以滑动。坐面上有一个被烟头烧破的小洞，露出里面的海绵来。
035。
桌上就是那台电脑的显示器，台式，土灰色，背面的散热处很脏。放在桌面中间靠右。镜面是纯平的，上面也有少许灰尘，侧面看过去，镜面有不少划痕。镜面旁边和顶部还贴有几个蜡笔小新的不干贴。
036。
那片照片就插在桌面上的文件夹边上，再往边上还有一张，都是同一个人。再旁边是一张便笺纸，上面写着一个送煤气的电话号码，是用铅写的。
037。
前面是几本小开本的书，叠在一起。大约有七、八本之多，都是同一本书，新的。叠得并不整齐，封面、封底都是白皮的，也不算厚。就入在桌面的最左边，靠近桌边沿，就在文件夹的左前面。
038。
再右边是那个空的烟盒纸，是都宝牌子。旁边是一盒打开的烟，牌子也是都宝的。上面放着个打火机。那盒烟，看上去应该还有半盒多。
039。
那台电脑的主机就在电脑桌右边的下方，下面是一块木板。主机与桌板之间的小缝隙放着块用来擦桌面的黑色的海绵条，还有几张用过的废纸片。还有一包打开的打印纸放在机箱的上面。
040。
苍蝇拍在门门口的墙面与那个长条木桌间的夹缝处，只露出了个拍面。翠绿色。
041。
电插板就在电脑桌的最左边，有两排插孔，一排两向，一排三向，各五对插孔。面是乳白色，底是淡灰色的。那个绿色的按钮就在两向的那一排，商标在三向的那排的正前面。上面插了好几个电源插头。一个是电脑主机的，一个是显示器的，一个是路由器的，一个是手机充电器的，一个是ADSL的，一个正插着一个电动剃须刀。还有四个空着。
042。
电脑显示器与电插板之间就放着那块压纸用的尺子，铜的。正面有五排篆字，背面是光的。
043。
显示器前有好几张白纸，叠在一起，有好几张上面都写有字。有用圆珠笔写的，有用签字笔写的，也有用铅笔字的。圆珠笔写的字在多数，多为数字。
044。
那张床就在右侧墙与最里面那墙的墙角间，是1米2宽的那种床。床板不算高，上面是一个一尺左右高的床垫。床体是黄色的，靠背也是黄色，上面有不少灰尘。再上面就是那个暖气管道，上面也满是灰尘，在墙角拐了个弯就拐到了后面的那面墙，床的右前方就是那排书架，离得不算远。
045。
枕头是蓝色的，有少许的白格子，不算大。放在床靠右侧墙那头，床的中央。被洗得发白。
046。
床单也是蓝色的，有少许的白格子。大部分被被子盖住，露出的部分掉到床外面。离地面不算远。
047。
被子平平地铺在床上，是淡黄色花的那种，也是洗得有些发白。不算厚，有一只被角翻了过来，露出床单的一小部分来。
048。
一卷纸就放在枕头的右边，靠着外面的那个床头柜。还有不少的一部分。
049。
那个床头柜紧靠在床的右边，跟床面差不多高的距离。是漆着家具色那种的漆，有些地方已经有些掉漆了。有三个抽屉，锁孔在最上面那个抽屉的上面。
050。
床头柜上面放着个台灯，全黑色。电源的插头就插在右床头上面的插座里，在暖气管的上面一点的地方，也在那排书架的上方。
051。
好几本书不规则地叠放着在台灯的正前面，一支黑色的圆珠笔就放在那几本书与台灯之间。台灯座上也满是灰尘。另外有一本书竖靠在墙上，看过去，整个书皮全在眼里。
052。
书架上面空出的部分满是一层土，书上也是。看上去灰灰的一片。书一直放得高低不平，一把扫灰土的刷子就放在书的上面。
053。
西西的照片就放在一个蓝色的文件夹前面，斜插着。一共三张，大小不等。一张最小，是他小时在草地上趴着照的。一张是在海边玩沙子。另一张穿了很多衣服，拿着把玩具枪，一看就是在冬天拍的。
054。
那张记着电话号码和ADSL密码的纸片也放在文件夹上，就在西西的那三张照片的后面。是一张撕下来的便笺纸。
055。
还有那个小猪存钱罐，不算大，蓝色花纹。就在那几叠名片的旁边。还有那本便笺本。在小猪存钱罐的左边不远。以及那卷已经剩下不多的卷筒纸。
056。
电脑前面有好些张已经写过字的A4纸，乱乱地叠在一起。最上面一张应该是从一本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有被叠过纸飞机的痕迹。最上面是一根竹牙签。
057。
名片簿是综色的，插在文件夹里。上面有两只手握在一起的图案。旁边是一些稿子，散散地，也插在文件夹里。
058。
有一堆书堆在地上，就在那排书架的最下面。齐齐地码在一起，是那种16开本的大书。堆满了三个书架下的地面。
059。
电风扇就在那长条木桌上，靠近墙边，扇叶子上满是灰尘。墙是红砖砌的，被刷得很白。木桌很旧，上面的油漆掉了不少。有一盒牙签，盖子就放在牙签盒的旁边，不远。
060。
那个长条木桌共有四个抽屉，每个抽屉有两个半圆形的拉环。拉环是铁的。
061。
两个沙发面对着在那个长条木桌两边。一个沙发面是灰白条麻布，另一个是红布白点色布面，红色稍暗。灰白条那个放着个背包，以及一条床单和一条毛巾。另一个沙发上面是空的。都显得有些旧，或者说上面都太多灰尘了。
062。
在红布白点色沙发的后面是那个蓝布白点色沙发，紧靠着墙面。再过是就是后墙的那两个暖气管道。连着那个暖气片。
063。
屋顶上是竖着的那根横梁，平平的，很长。下面是三个银灰色的吊灯，一字排开。横梁两边各两个大窗。前后墙都一样。墙面是新刷的，被刷得很白。
064。
天色越来越暗了下来。慢慢看不清墙面上的白。
065。
那块木板就靠在进门处的那面墙上，斜度不算大。那是一个衣柜的其中一扇门，米黄色。后面是它留下的影子，在墙上。
066。
在桌子的最边上就是那包“洽洽”瓜子，角上撕了一个小口，下面压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也只压了塑料袋的一角。再前面就是那堆电脑用的线，乱乱的一堆。再旁边就是那瓶“新东敦”滴眼液，在塑料袋和那堆电脑线之间。它们正好形成一个三角。再过去就是桌子边上的那块玻璃挡板。不算太高。
067。
一根长铁管从后墙边一直穿过去，穿过两边的墙。上面是两个大窗以及两个大窗中间的那个砖柱。窗上的铁边锈得很厉害，玻璃也很脏。中间的砖柱被刷得很白。
068。
后墙的三分之一部分贴着瓷砖，是那种小方块那种。但其中有几块掉了下来。
069。
整个房间的墙面不是太白，但也算白了。
070。
那把干小麦就放在电脑桌的三角处，大约有三十来根。就在电脑显示器的后面，旁边是一个订书机，一盒订书钉。以及一个眼镜盒，就在离那把干小麦不远的地方。
071。
两个便条本叠在一起，在那个琉璃笔筒的前面。上面一个是白灰色的，下面那本是绿蓝色。再前面是那个小猪集钱罐。
072。
那个空纯净水瓶就靠近那个烟灰缸的左侧，中间有一本打开的便条本，便条本的纸是白色的。烟灰缸里满是烟头，右边是一张名片。再右边是那个签字笔。手机还在空纯净水瓶的左边，在电脑桌的最边上。
073。
洗手间的门是半开的，看过去就能看到洗手间里挂着的那几条洗脸毛巾。下面是放盆的架子，一共三层。放了有三个盆，一个洗脸用，一个洗脚用。
074。
饭桌是玻璃的，铁架支着。最右头放着好几个茶叶盒，大概有六个。有方有圆，高低也不一样。有一卷纸。有三个杯子，下面的一个盘子，它们的颜色都很相近。有一个空玻璃杯子。有一本书，在靠近饭桌的最右边。有一双筷子，交叉放着。有一个空碗，里面有几粒米饭。有两个空酒瓶，但不在一起。有一把剪刀，分开的。有一个插花的瓶子，也是空的。饭桌周围有五把凳子。底下有一个垃圾筐，在靠近最右边的桌腿处。
075。
两张沙发相对放着，中间是那条长木桌。木桌上面铺着条兰花桌布。电风扇就放在木桌最里边，靠近墙壁处。风扇页上灰土集了不少。
076。
那个人一直坐在电脑桌的左边，在那个空书架的右边，一直没动。头发不长，就坐在那个靠背椅上。
077。
灯一直关着，四周很黑。但洗手间的灯一直亮着。一些光照在外面的饭桌上。
078。
很多虫子，在有光的地方。看着它们在飞，在我的身边。有时候就停在我皮肤上，我能感觉到它们。还有那些在地上跑的虫子。
079。
就是那个人，后来又到了沙发那边。然后又去了饭桌边上，我看着她一直在走，后来又上了楼，然后听着她从楼上下来。点燃一支蚊香。放在我的身边。后来又上了楼。睡下。
080。
那把靠背椅就一直空着。它是蓝白布纹的。布面破了一个洞。能看到里面的海绵。
081。
那个布包就放在那块木板上，带子垂了下来，离那个垃圾筐不太远。那块木板上满是从房顶上掉下来的灰土。满满一层。再旁边是那个空着的书架。一直就空着，上面有一个放碟的盒子。
082。
左边的整个一面墙都是用砖砌的，高有六米，用石灰刷得很白。靠近上面的横梁。
083。
靠右的墙边有一排台阶，可以上到上面的小阁楼，也是用石灰刷得白白的。在第七级的台阶处放着盆花，花和叶子都有些干了。
084。
那个帽子就在那个一直放着的电脑显示器的右边，蓝白相间的条。过了那个玻璃就是那个订书机。一张白纸就压在那个帽子下面。再旁边是那个鼠标垫。
085。
一把干的麦子就放在电脑显示器的后面，被刷成了绿色。插在一个笔筒里。一堆名片盒就在它不远的桌面，上面满是灰尘。就在那个玻璃挡板的后面。玻璃挡板面是一条透明一条磨沙。
086。
那两排书就在最右边的那面墙，有四米长，离地面有近一米，就在那排暖气片的上面。
087。
有三顶灯，就在房子的正中间，直直地下垂着。有两顶亮着，一顶灭了。
088。
在第七级台阶上放着那双手套，线的，表面涂了一层胶，上面有些煤灰。就靠在那个烟筒边上。再上去三个台阶就是那个小阁楼。台阶的右侧就是墙壁。
089。
桌面上放了好几张对开的纸，被另一张对开的纸盖着。
090。
有三摞书放在那个不算宽的台板上。一摞是《物主义》第一期，一摞是《物主义》第二期，一摞是《方向》。就靠在那个暖气管的前面。
091。
篮子是绿色的，就放在玻璃桌子的中间。里面放了些豆芽，不算多，大概有半篮子左右。再旁边是一个空碗，离那个篮子不算太远，离那个装辣椒油的玻璃瓶子更近些。
092。
有三个包放在那个沙发上，有两个是布包，一个是塑料的。有一个是放在沙发的左边，另两个放在右边。
093。
那桌上就放着半瓶冰露牌纯净水，在靠近桌面最右边的地方。桌面是家具色的。
094。
长条桌的最左边放着那个打印机，上面满是灰尘。
095。
鞋架就在刚进门的左边，有三层，都放满了鞋。上面近一米高就是那个电表，在一个长方开盒子里，紧靠在门口的左边墙上。
096。
那个草帽就靠在左墙那排书架的最右头，下面是三张画，叠在一起，放在下面的长条桌上，靠着书架。再进去就是那个很粗的暖气管，就在那两排书的下面，上面生满了铁锈。
097。
有五件衣服挂在后墙下面的那排书架上，书架是铁的，红色。有二件衣服是红色的，一件黑色。有两条是裤子，三件是上衣。在书架的最里的挂着个黑包。
098。
两辆自行车就靠在进门处的墙边，在那个沙发的后面。再后面是鞋架，以及地上散放着的那堆鞋，有好几双。
099。
烟灰缸是空的，外面有蓝花纹，离那个《现代汉语词典》不远，就在边上。再远处就是那根牙签，竖着正对着前面的那盒名片。
100。
茶盅是瓷的，正面是两朵大红花及几片绿叶。茶盅口上的瓷掉了有好几处。里面的茶垢黄黄的一圈，水不太多。就放在电脑的正前面，鼠标垫的左边。距离电脑左边的那一叠纸也不算太远。
101。
那件外衣就搭在那个沙发的靠背上，再右边是那条白色的毛巾。
102。
整个工作室长近十二米，宽近七米，高近六米。
103。
有一个盒子放在那排书架的最里边，不大，四四方方的，紧靠着那排书架。再里面是那个暖气管，离那个盒子也不远。再往前是靠右墙的一堆书，堆在一个纸箱上面。
104。
那支笔身是淡绿色的，笔头是深蓝色，就压在那个便签本上。再旁边是那个电话机，乳白色的，就压在两张纸片上面。就靠近桌子的最右边。
105。
有一堆名片堆在那两个文件夹的旁边，散散地一堆。再前面是那个深色的订书机，那个坏了的手表就在那个订书机与那盒订书钉之间。
106。
那个空木糖醇盒子也靠近那两个文件夹，在它们中间，之间还有一张画展的请柬。再往左是那本现代汉语词典，离那个烟灰缸不远。
107。
有五本书就放在那一排书的最上面，再上面是刷得很白的墙。
108。
电视机就靠近最右的那面墙，放在一个长条木桌上。桌面铺着块蓝碎花的绵布，不远处有一把剪刀。再前面是一排台阶。
2007.1～2008.2
喇嘛庄、环铁、后街
2008年9月6日星期六
《物记录》
⊙离她有15米
草回到巴镇的时间是早上7点整
他的母亲从屋里出来
出来就看到，草站在门外
旁边是邻居杨兴
在吃早饭，离她有15米
⊙牛在吃草
宗成把一把青草给牛吃
他就站在你现在站的位置
他看到牛像他希望的那样
我从井边回来
我看到宗成站在
牛跟前，我看到牛在吃草
⊙退了三次
从竹林到池塘有46米
竹林里有时有鸟
有时它们到池塘边
看人们从塘沿
走下去，走下去有3里
树在公路上看到
界碑往后退了三次
⊙小林与小平
小林与小平在水田里玩游戏
小林让小平把手背到背后
小平转过身去
小林就回家去
后来他拿了根木棒回来
他在小平的身边找到根稻草
他把它插到小平的腰上
⊙冬天不会太冷
西南方经常有雨
雨有时候从西边回来
经过南方
带来了一些树根
一些像树根样的草藤
冬天不会太冷
⊙落不到田里
像往常一样
天黑，三叔从田里往回走
从田里到家得12分钟
三叔只用了3分就过了那道
田埂，有500米
那条河就在田埂的左边
有一棵李子树
现在是冬季
李子落不到田里
⊙距离不太远
从屋子里跑出来一只猪
然后是一只羊
然后是一只狗
然后是一只鸡
然后是一只鸭
然后是杨清
他走在最后头
离那只猪，距离不太远
⊙历来如此
在屋后的那块地
果树的排列是这样
李树，李树，桃树
杏树，梨树，梨树
柑树，苹果树，李树
应该是
桃树在前，杏树在后
最后是梨树，还有苹果树
在那块地
历来如此
⊙没有看到他
六站在山顶一块麦地边
他被头顶的云彩迷住
他旁边的羊吃着庄稼
他老爸担着粪桶从水塘前过去
没有看到他
⊙再走小路
去巴镇的路有两条
一条小路，一条公路
光通常是走三回小路
走一回公路
然后再走小路
⊙在汤里
在巴镇的西南边有一家铁匠铺
在门边通常会坐一个人
男，20出头
头发中分
有40次，我看到他也看了我
40次，打铁的声音
传得很远，在深夜
你会在碗中遇到
铁和打铁的人，在汤里
⊙浮上水面
山顶有一池塘
林有时候在那里洗澡
水很浅，有水草
池塘的右边有一排桐子树
林说，一二三，我们跳
从桐子树到池塘有20米
林看着水草浮上水面
⊙忙着中饭
玲坐在木楼上靠窗边的位置
从窗看出去有几棵桉树
有一个猪圈
阳光有时候射进来
有时候射到旁边的箱子上
箱子上的铜锁经常锁着
玲后来从楼梯上下去
她母亲在灶前忙着中饭
⊙找出来
躲在柴堆里，有时候
秋秋躲在柴堆里，从柴堆看出去
秋秋的视线被柴堆分成几支
有一支看到了猪圈的石墙
有一支听到脚步声
有一支看到我，从屋背后的水田边
往回走，后来停在柴堆前
我把秋秋从柴堆里找出来
⊙然后又直起
在河对门，有一次紧去放牛
紧走在十几头牛的后面
地面满是被牛羊踩出的脚印
有几块石头露出路面
紧拿了根竹枝
不时地打着牛背
紧看到山坡上地里的人群
都弯着背，然后又直起
⊙有150米
紧的母亲时常到竹林来捡笋壳
就是那种可以做布鞋底的笋壳
紧的母亲把它们串成一串
有时是用背蒌，紧时常看到
他母亲有好几个来回
从村子到竹林有150米
⊙吐在一朵花的茎上
在镇医院门口，秋秋看到她姨妈
穿着白大褂站在门口看她
她被姨妈看得紧张起来
后来，她姨妈说，秋秋啊
你真是长大了，好看了，真好看
你妈在这里，你也来吧
秋秋看到一个黑脸的医生
从她前面走过，黑着脸
往地上吐了三次痰
有一次吐在一朵花的茎上
⊙停着口棺材
我在这里，你先回去吧
匠对工说，说完他又看了看
旁边不远处的那口池塘
塘里的水有些发嗅了
那嗅味被风送过来，匠看到
那生铁铸就的水管上站着个人
那人平伸着双手，为保持平恒
他把双眼紧盯着水管
工没说话就往回走
那铁管旁停着口棺材
⊙各有一棵桉树
他一定是从后门出来的
那两边各有一棵桉树
⊙就来了
在镇中学的下面，有一条公路
3站在一个卖草药的人的前面
与他一同的人有十来个
那个卖草药的人是个老年人
3有时候侧着身让旁边的
车过去，他看到那个卖草药的人
正在医一个背部有些问题的
中年人，他把火罐一个个地
排在边上的木凳上
后来城管的就来了
⊙跳得没我远
家华和我站在阳台上往下跳
我说：一、二、三，跳
家华跳得没我远
⊙还有两个
在杨家巷子，一条公路从村中间穿过
旁边有一家商店，林坐在门前的木凳上
旁边还坐着几个人，他们要不是进城的
要不是到巴镇或十直镇的
林都不是，他买了一盒烟
他看到旁边几个人有的进城
有的到巴镇或十直镇
进城的有三个，到巴镇、十直镇的
走了两个，还有两个
⊙你说是不是
屋后面是一个水田
雨中午的时候去放了一次水
后来又去放了一次
吃晚饭的时候，雨看到
米从屋后面回来
雨没有理他，她只是看了看
从前面走过的米
米后来为了这事儿一直
与雨过不去，他不停地说
你怎么会不叫我呢，你怎么会呢
你至少应该笑笑也好啊
你说是不是呢
⊙到外面去走
甜甜坐在玉米堆前面，她前面是
一堆玉米棒，甜甜把一个穿旧的
球鞋绑在凳腿上，那种人们常
穿的解放鞋，现在成了甜甜脱玉米的
工具，她父亲在玉米堆后面
来回地走，甜甜说，你可不可不走
要不你就到外面去走
⊙吓走几只水鸟
池塘的后面有一家打米房
打米房下面有一小片沙地
上面满是垃圾，松有时候会在上面走
他听到打米房的声音传得很远
他看到水边常会有些小鱼
他捡起片石块向水面漂去
他看到石块漂了几下就落到水里
每次他都会看到在池塘的转弯处
有几个妇人在洗衣服
他听到捶衣物的声音
被水面应到对面，吓走几只水鸟
⊙在我们之间
种平菇的云就在我的下面
我坐在地坝边的石磙上
我看到他在田边洗平菇
他把平菇洗得很白很白那种
我企图数他篮中的平菇
我数了五次，五次从头开始
后来他儿子牵着牛到了田边
离他不算远，但在我们之间
⊙看到我
我第一个到河边
我把萝卜放下后
我就跑了
幺爸从另一个地方看到我
⊙到镇上
有一次，罗在池塘后面的
那片坟地的草丛中
找到许多鸭蛋
他数了数，一共有八只
有一只破了个小口
罗经常从那里走，然后到镇上
⊙往前走
表哥布他一直在往前走
他还可以往前走
⊙到巴镇
路边是一棵黄桷树
旁边是一条上山的路
下边是水田
过了水田
就应该是那条公路
可以去县城，或到巴镇
⊙那是后来
那块地是坡形的
下面有三棵桐籽树
松每次去地里干活
都要爬上树去坐一会儿
对面公路边是一家菜厂
松有时候看到
从菜厂里出来几个人
后来有一个成了他的老婆
那是后来
⊙往下面过
从下往上走的时候
就会看到前面有一道围墙
用乱石砌的
有一个门
枯有一次从门下过时
看到号正坐在门框上面
两条腿骑着
往下面吐口水
有一次枯也坐在上面
然后是号往下面过
⊙有一次
有一次芹在菜花田里除草
有一次是在三月
⊙池塘这边
池塘对面就是一片坟地
我父亲就在那里，云说
并指给我看，我是看到那片坟地
旁边有几棵柏树
再旁边是几块麦地
有一次云在那放鞭炮
他把鞭炮高高挂在柏树枝上
那响声应到了池塘这边
⊙看桃花
克从镇上回来，他提了块猪肉
他有几次这样从我的门口过去
我坐在门槛上
有一次我是在看桃花
⊙才这么说
当然是好事，杨四伯说
他说，这些事都是好事，就好
他是看到我慢慢长大才这么说的
⊙很满
下面是李昌的蘑菇房
门外有很大一个石缸
被雨水下得很满
⊙一个路口
从前，就是说
有一次林伯把他儿子赶出家门
他路过了一个路口
⊙说些别的
彭叔坐在水塘边的黄桷树下
与他的邻居隆成一起
抽烟叶
他们说起了一个人来
后来彭叔说
还可以说些别的
⊙一些露水
容容从山上下来
带来了一些露水
⊙照着他们
出事后，田扛着根
木料从山路上下来
他首先看到前面有条狗在跑
后来是一头猪
阳光从右边照着他们
⊙接着往前走
当天，有月光
老杨从村子前面的那条路
一直往下走
他在一片石坡的地方
坐下来歇了一会儿
后来又接着往前走
⊙晚上再数
那群鸭子我来回数了五遍
我在家数了一遍
在池塘边数了一遍
小刘帮我数了一遍
我给它们喂水时又数了一遍
还有一遍我留着晚上再数
⊙一片水竹林
变天了，后来下了雨
李明就在那棵黄桷树下站着
山水从树旁边流到下面的
秧田里，李明看着
他妈把秧苗一把一把地
插入泥里，雨水顺着
蓑衣流到田里
再远处是一片水竹林
⊙总能看到
那棵白果树就在房子的左侧
树下落满了白果叶
一条狗在不远的地方
钟从前面的田埂走总能看到
⊙扔到下面竹林里
到公路上去，总会要走过那条
猪圈旁边的石板路
李明来回走了六回
我坐在上面猪圈的顶上
我看到李明担着榨菜头
头是流着汗
还听到下面圈里的猪叫声
我在吃一段甘蔗，我把甘蔗皮
扔到下面竹林里
⊙从屋里出来
树把背靠在门外面的柴上
把一条腿放到门沿上
他手里玩着包谷皮
雨从屋檐流下来
落到下面的台阶上
树伸过手去把水接在手上
树用手不停地砍断流下的水流
树把脚伸到水流下
后来，他妹妹从屋里出来
⊙过那个石门
往村子外走，过一片桉树林
强左右看了看
左边是一朵石头墙
右边是一个猪圈
一条从地中央踩出的路
是近路
然后就过那个石门
⊙走来走去
从村子背后的石块路回家
是近路，有青苔
有几座坟，旁边是桂花树
有几窝芭蕉，有李子树
前面是永家的后门
过两段田埂，那片竹林
华在下面走来走去
⊙一直往下流
从水田里起来
清就坐在田坎上洗泥脚
田边有一片菖蒲
清听到水从一个田
流到下面一个田
一直往下流
⊙在后屋喂猪
一段木头一直放在地坝
生坐在上面吃饭
一只鸡跳了上来
再后来是另一只
生后来站起来
走到下面的清家
生他妈在后屋喂猪
⊙打了下来
生一直坐在桐子树上
牛拴在树下
我听到他妈叫了他三次
我在屋背后的田里洗菜
我看到生紧紧抓着树枝
还看到他坐在树枝上撒尿
再后来
他爸用一根竹竿
把他打了下来
⊙一个小水池
在竹林的后面，冬天
可告诉我一件事
那天她就坐在我现在
坐的位置
手里玩着竹叶
前面是一个小水池
⊙不在一排上
水井前面有一排树
从左往右数
有三棵桉树
有一棵桐籽树
有四棵梨树
它们不在一排上
⊙走了过去
李坐在黄桷树下歇了歇
我坐在那条坡的上面
我看到李从那条坡上来
从我身过走过去
我坐在一块条石上
抽烟
我是看着他走了过去的
⊙直接上了山
明从凉床上起来
他看了看旁边睡着的平
他站起来开始往屋后面的
小水沟走
他走过小水沟
直接上了山
⊙另一头
在一片沙地上
田四叔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女儿在旁边的
地坎上种豆子
他小儿子在下面地里割草
锄头在地的另一头
⊙在路边
你回家
你一定会从这条路走
你一定会看到那棵柳树
在路边
⊙一起回来
条提着用一根草根穿着的
几条小鱼
从井边回来
我在井边洗菜
我是和条一起回来的
⊙一根竹
记在离水塘4米远的地方
停了下来
他一眼能看到水塘对的竹林
他把衣服盆放在
前面的石块上
他后来绕到了竹林边
他把羊拴在一根竹上
⊙近2个小时
记到树上去摘李子
后来下雨了
再后来天又晴了
记坐在李树上吃了
有近2个小时的李子
⊙走过去
成来回地在地坝走
后来他绕过地坝边的梨树
从枣树的后面出来
提着一只鸡
地坝的左边坐着三个吃饭的人
他们同时看到成
从他们前面走过去
⊙扔了出去
波坐在高高堆起的榨菜堆上
旁边是好几排菜架
再往这边是小麦地
有几个人担着榨菜过来
有一个穿着蓝衣服的
在前面的小河边停了下来
他到河里喝了口生水
波抓起一个菜头扔了出去
⊙跳了下去
在山坡上
波干完活站在前面的一块大石上
几个小孩在上面玩游戏
波看到他们从这里跳到那里
最后跳了下去
⊙站上去
小红把华从石块上拉了下来
华就输了
然后是小红站上去
⊙桉树
在屋子的后面空地上
有近十个干草垛
有很多桉树
⊙走过去了
一棵梨树在一棵桉树的旁边
在屋的后面
悬在崖上
去那得经过那棵桉树
然后才是那棵梨树
有时候昆从前面走了走
就走过去了
⊙有七捆
从吃饭到吃完饭
明从屋前走到了屋后
他看到屋后的柴堆了很高
他把鞋脱下来放在柴堆的旁边
他坐在一块石头上
他从左往右数那堆柴
有七捆
⊙织毛衣
有一次我看到明从堂屋出来
他跨过门槛时
把一个盆拿了出来
他把盆放到旁边的石磨旁
盆里满是豆子
他妈坐在前面的台阶上
织毛衣
⊙经常有水
在屋前地坝的边上
豆经常从上面跳到下面的田里
田里经常有水
⊙有时有鱼
树站在屋后的井边
他拿起一把枯草看了又看
扔到井里
井里有时有鱼
⊙喝了一口
树从打米房出来
就把米撒了一地
他看着一群鸡扑了上来
从前面
从后面
田叔从旁边走过来
把一瓶水给他
他喝了一口
⊙就是巷子
从天井坝到树弯有一条路
边上是片石坡
下面是片沙地
六坐在草垛上往下滑
过了树弯就是巷子
⊙来回舞动
石板上满是青苔
一棵桐子树就在前面不远
五坐在青苔上往下看
不远处的公路上
小六正在往回走
他把衣服脱下来
来回舞动
⊙又回来
一棵桉树倒下来
正好压在
屋后面的水田里
五有一次踩着树杆
走到了田中央
又回来
⊙照在树根上
田奶奶坐地坝边上的
桃树下晒太阳
她把戴了几十年的发簪
从头上取下来
阳光从后面照过来
把她的影子照在树根上
⊙到了对面
彭大伯到田里去看秧水
总会在我屋前的长石条上
坐下抽支烟
有时候他会给我一支
我看到他从田埂
一路走过去
就到了对面他家
⊙空地里
秋背着玉米秆从钢管下过来
被钢管拌了一下
后来他低着头就从
我前面过去
我坐在水田埂上
我把锄头放到下面的
空地里
⊙出了门
三叔坐在堂屋的方桌边
他一直看着大门口
靠门边是一堆小麦
我从外面回来的时候
我看到三叔
把镰刀从墙上取下来
然后出了门
⊙回来
从厨房去猪圈得过一小块竹林
从竹林上去是水田
过了田埂有棵黄桷树
冬冬有一次
从这条路出去
又从下面的那条路回来
⊙石厂的右边
云在石厂打石头
他女儿就在前面的菜地里
她看到有一架飞机飞过
她还看到我正从山顶下来
一路有玉米地
有洋芋地
有一棵皂桷树
就在石厂的右边
⊙很快跑开
从石厂往下走
是春的家
屋后有几棵核桃树
在猪圈的屋顶上
屋后有一条路绕过石厂
春从木关回来
我在石厂打碎石
我看到春把一块碎石
扔到自己家的屋顶
然后很快跑开
⊙在河边
坐在那块大石头上面
清可以看到下面的村子
有水田
有李子树
有一个发电房
在村子的最下面
在河边
⊙下面
明从对面的菜地回来
我看到他抱着一堆菜
我看到他抱着它从下面的田埂过去
我是坐在地坝的边上
我在啃玉米棒
在李子树的下面
⊙看星星
九的房子就在下面的院子里
中间是石头地坝
九总会坐在地坝的石磙上
有时是看星星
⊙拖着一群羊回来
九在后门泼水时
看到
清拖着一群羊回来
⊙从它的旁边走
从门前到下面的水井边
有三个水田
清都从它的旁边走
⊙进了屋
红坐在柴堆上吃晚饭
他爸坐在下面的石凳上
他妈坐在门槛上
红跳下来进了屋
⊙那是棵桉树
可拿着一根稻草
从树后面过来
我看着他绕着树
来回走
那是棵桉树
⊙种下玉米
那块地的形状就是
你看到的那样
从一开始
五在它的北边
种上小麦
五后来又在南边种下玉米
⊙看下面的流水
土坝上挂着很多面条
七从屋里出来
他在面条下面钻来钻去
碰掉了几根
我就坐在土坝边的
石阶上看下面的流水
⊙跑过去
从这里过去一片坟包
后面是一片森林
有一次我和刘平从这里走
刘平说
我们来
看谁先跑过去
⊙拿了过来
六是从水里出来就看到
我坐在水塘边的
他后来就看到一头牛
在对面菜里吃菜叶
小朱把他的衣服从
对面拿了过来
⊙水沟里
从后门出去可以看到
一个洗衣槽
小玉的大姐站在那洗衣服
我看到小玉用一根树枝
在前面的柴堆前
抽着一棵李树
她大姐把一盆水
泼在下面的水沟里
⊙拖着一根竹回来
四叔把他的棉衣脱下来
挂在地坝边的树枝上
阳光从两棵树中间照下来
四叔坐在下面的板凳上
编竹器
四婶从屋后面
拖着一根竹回来
⊙看到根水竹
小卫站在树下
用一根竹竿打柑子
他弟弟在下面的沟里
沟里插着柳枝
有时候也能看到根水竹
⊙拔稗草
水过了膝盖
小玲站在秧田里
拔稗草
⊙下到屋顶
李树枝垂到屋顶上
明在屋前看到
清从李树上下到屋顶
⊙从塘沿走过来
刚担着空粪桶
从地里回来
在池塘边他放下粪桶洗脚
池塘里浮着块木板
刚用脚在水里来回晃
他是坐在塘边的石块上的
旁边有一堆衣服
刚看到小玲她妈
从塘沿走过来
⊙去那片竹林
后面是林子村
前面是一片竹林
九去林子村
得绕过那片竹林
有一次
他是绕过林子村
去那片竹林的
⊙洗杏子
从堂屋里出来
六看到琴她父亲
在后门口洗白菜
水是从后面的水沟流下来的
那里有一片竹林
六总是去那旁边的
一口水井边洗杏子
⊙站了起来
从坐着到站起来
田四婆看到清
牵着牛从地坝边过去
一群鸭跟在后面跑了一阵
田四婆是看着清
从地坝边掉下去的
她看到他整个和那头牛一起
掉到了下面的水田里
她坐在凳子上站了起来
⊙今天才知道
那条路是昨晚被冲坏的
袁大叔今天才知道
⊙上面的小坡
小杨站在两棵柳树之间
柳树在池塘后面的沙地上
旁边是打米房
小杨看见清从打米房出来
背着打好的米
上了上面的小坡
⊙从后面吹来
明从一开始就是站在桂花树下
旁边是几座坟
明是从坟头爬到桂花树上的
他坐在树杈上
风是从后面吹来的
⊙进了屋
杨伯从他的小屋里出来
坐在屋旁的石凳上
屋旁有一棵大杏树
二狗总是把牛拴在上面
杨伯看到牛绕着杏树转圈
后来杨伯进了屋
⊙总是睡着
蝈蝈总是坐在山坡前面的
桐籽树上看下面的村子
总是睡着
⊙洗脚
青是看着那棵桉树长大的
有一次他坐在桉树前面的草地上想
有一次他是在水沟里洗脚
⊙洗衣服
彭叔总是在屋子前面的池塘里
洗澡
洗菜
洗衣服
⊙走过去
前面是七他爸
后面是七
从村子后面的那条田埂走过去
⊙禁止入内
绕过那个地坝
再绕过那片梯田
小周绕了三次才到山脚下的那个发电房
他站在外面喊
老周，老周，老周
门板上写着：
电房重地，禁止入内
⊙后来六说
六是坐在水渠边
看到刘婶从山坡上下来的
那时他正在把玉米秆扔到水里
看着它们向前面流去
刘婶是走到一棵枣树旁滑倒的
她顺着那条小路滚到下面的水田里
后来六说
⊙向阳加油站
发电房对面是打米房
小刘坐在后面的石阶上看后面的树林
往上看是去巴镇的公路
是向阳加油站
⊙没再走
小杨从家里出来走到公路边
他就没再走
⊙在井边
小杨在回家的路上顺次遇上
赶集的赵婶
石匠田四
兽医刘平
下田的七伯
还有小明、小闰他们几个
还有琼，在井边
2003年10月～2004年9月
花家地西里
草回到巴镇的时间是早上7点整
他的母亲从屋里出来
出来就看到，草站在门外
旁边是邻居杨兴
在吃早饭，离她有15米
⊙牛在吃草
宗成把一把青草给牛吃
他就站在你现在站的位置
他看到牛像他希望的那样
我从井边回来
我看到宗成站在
牛跟前，我看到牛在吃草
⊙退了三次
从竹林到池塘有46米
竹林里有时有鸟
有时它们到池塘边
看人们从塘沿
走下去，走下去有3里
树在公路上看到
界碑往后退了三次
⊙小林与小平
小林与小平在水田里玩游戏
小林让小平把手背到背后
小平转过身去
小林就回家去
后来他拿了根木棒回来
他在小平的身边找到根稻草
他把它插到小平的腰上
⊙冬天不会太冷
西南方经常有雨
雨有时候从西边回来
经过南方
带来了一些树根
一些像树根样的草藤
冬天不会太冷
⊙落不到田里
像往常一样
天黑，三叔从田里往回走
从田里到家得12分钟
三叔只用了3分就过了那道
田埂，有500米
那条河就在田埂的左边
有一棵李子树
现在是冬季
李子落不到田里
⊙距离不太远
从屋子里跑出来一只猪
然后是一只羊
然后是一只狗
然后是一只鸡
然后是一只鸭
然后是杨清
他走在最后头
离那只猪，距离不太远
⊙历来如此
在屋后的那块地
果树的排列是这样
李树，李树，桃树
杏树，梨树，梨树
柑树，苹果树，李树
应该是
桃树在前，杏树在后
最后是梨树，还有苹果树
在那块地
历来如此
⊙没有看到他
六站在山顶一块麦地边
他被头顶的云彩迷住
他旁边的羊吃着庄稼
他老爸担着粪桶从水塘前过去
没有看到他
⊙再走小路
去巴镇的路有两条
一条小路，一条公路
光通常是走三回小路
走一回公路
然后再走小路
⊙在汤里
在巴镇的西南边有一家铁匠铺
在门边通常会坐一个人
男，20出头
头发中分
有40次，我看到他也看了我
40次，打铁的声音
传得很远，在深夜
你会在碗中遇到
铁和打铁的人，在汤里
⊙浮上水面
山顶有一池塘
林有时候在那里洗澡
水很浅，有水草
池塘的右边有一排桐子树
林说，一二三，我们跳
从桐子树到池塘有20米
林看着水草浮上水面
⊙忙着中饭
玲坐在木楼上靠窗边的位置
从窗看出去有几棵桉树
有一个猪圈
阳光有时候射进来
有时候射到旁边的箱子上
箱子上的铜锁经常锁着
玲后来从楼梯上下去
她母亲在灶前忙着中饭
⊙找出来
躲在柴堆里，有时候
秋秋躲在柴堆里，从柴堆看出去
秋秋的视线被柴堆分成几支
有一支看到了猪圈的石墙
有一支听到脚步声
有一支看到我，从屋背后的水田边
往回走，后来停在柴堆前
我把秋秋从柴堆里找出来
⊙然后又直起
在河对门，有一次紧去放牛
紧走在十几头牛的后面
地面满是被牛羊踩出的脚印
有几块石头露出路面
紧拿了根竹枝
不时地打着牛背
紧看到山坡上地里的人群
都弯着背，然后又直起
⊙有150米
紧的母亲时常到竹林来捡笋壳
就是那种可以做布鞋底的笋壳
紧的母亲把它们串成一串
有时是用背蒌，紧时常看到
他母亲有好几个来回
从村子到竹林有150米
⊙吐在一朵花的茎上
在镇医院门口，秋秋看到她姨妈
穿着白大褂站在门口看她
她被姨妈看得紧张起来
后来，她姨妈说，秋秋啊
你真是长大了，好看了，真好看
你妈在这里，你也来吧
秋秋看到一个黑脸的医生
从她前面走过，黑着脸
往地上吐了三次痰
有一次吐在一朵花的茎上
⊙停着口棺材
我在这里，你先回去吧
匠对工说，说完他又看了看
旁边不远处的那口池塘
塘里的水有些发嗅了
那嗅味被风送过来，匠看到
那生铁铸就的水管上站着个人
那人平伸着双手，为保持平恒
他把双眼紧盯着水管
工没说话就往回走
那铁管旁停着口棺材
⊙各有一棵桉树
他一定是从后门出来的
那两边各有一棵桉树
⊙就来了
在镇中学的下面，有一条公路
3站在一个卖草药的人的前面
与他一同的人有十来个
那个卖草药的人是个老年人
3有时候侧着身让旁边的
车过去，他看到那个卖草药的人
正在医一个背部有些问题的
中年人，他把火罐一个个地
排在边上的木凳上
后来城管的就来了
⊙跳得没我远
家华和我站在阳台上往下跳
我说：一、二、三，跳
家华跳得没我远
⊙还有两个
在杨家巷子，一条公路从村中间穿过
旁边有一家商店，林坐在门前的木凳上
旁边还坐着几个人，他们要不是进城的
要不是到巴镇或十直镇的
林都不是，他买了一盒烟
他看到旁边几个人有的进城
有的到巴镇或十直镇
进城的有三个，到巴镇、十直镇的
走了两个，还有两个
⊙你说是不是
屋后面是一个水田
雨中午的时候去放了一次水
后来又去放了一次
吃晚饭的时候，雨看到
米从屋后面回来
雨没有理他，她只是看了看
从前面走过的米
米后来为了这事儿一直
与雨过不去，他不停地说
你怎么会不叫我呢，你怎么会呢
你至少应该笑笑也好啊
你说是不是呢
⊙到外面去走
甜甜坐在玉米堆前面，她前面是
一堆玉米棒，甜甜把一个穿旧的
球鞋绑在凳腿上，那种人们常
穿的解放鞋，现在成了甜甜脱玉米的
工具，她父亲在玉米堆后面
来回地走，甜甜说，你可不可不走
要不你就到外面去走
⊙吓走几只水鸟
池塘的后面有一家打米房
打米房下面有一小片沙地
上面满是垃圾，松有时候会在上面走
他听到打米房的声音传得很远
他看到水边常会有些小鱼
他捡起片石块向水面漂去
他看到石块漂了几下就落到水里
每次他都会看到在池塘的转弯处
有几个妇人在洗衣服
他听到捶衣物的声音
被水面应到对面，吓走几只水鸟
⊙在我们之间
种平菇的云就在我的下面
我坐在地坝边的石磙上
我看到他在田边洗平菇
他把平菇洗得很白很白那种
我企图数他篮中的平菇
我数了五次，五次从头开始
后来他儿子牵着牛到了田边
离他不算远，但在我们之间
⊙看到我
我第一个到河边
我把萝卜放下后
我就跑了
幺爸从另一个地方看到我
⊙到镇上
有一次，罗在池塘后面的
那片坟地的草丛中
找到许多鸭蛋
他数了数，一共有八只
有一只破了个小口
罗经常从那里走，然后到镇上
⊙往前走
表哥布他一直在往前走
他还可以往前走
⊙到巴镇
路边是一棵黄桷树
旁边是一条上山的路
下边是水田
过了水田
就应该是那条公路
可以去县城，或到巴镇
⊙那是后来
那块地是坡形的
下面有三棵桐籽树
松每次去地里干活
都要爬上树去坐一会儿
对面公路边是一家菜厂
松有时候看到
从菜厂里出来几个人
后来有一个成了他的老婆
那是后来
⊙往下面过
从下往上走的时候
就会看到前面有一道围墙
用乱石砌的
有一个门
枯有一次从门下过时
看到号正坐在门框上面
两条腿骑着
往下面吐口水
有一次枯也坐在上面
然后是号往下面过
⊙有一次
有一次芹在菜花田里除草
有一次是在三月
⊙池塘这边
池塘对面就是一片坟地
我父亲就在那里，云说
并指给我看，我是看到那片坟地
旁边有几棵柏树
再旁边是几块麦地
有一次云在那放鞭炮
他把鞭炮高高挂在柏树枝上
那响声应到了池塘这边
⊙看桃花
克从镇上回来，他提了块猪肉
他有几次这样从我的门口过去
我坐在门槛上
有一次我是在看桃花
⊙才这么说
当然是好事，杨四伯说
他说，这些事都是好事，就好
他是看到我慢慢长大才这么说的
⊙很满
下面是李昌的蘑菇房
门外有很大一个石缸
被雨水下得很满
⊙一个路口
从前，就是说
有一次林伯把他儿子赶出家门
他路过了一个路口
⊙说些别的
彭叔坐在水塘边的黄桷树下
与他的邻居隆成一起
抽烟叶
他们说起了一个人来
后来彭叔说
还可以说些别的
⊙一些露水
容容从山上下来
带来了一些露水
⊙照着他们
出事后，田扛着根
木料从山路上下来
他首先看到前面有条狗在跑
后来是一头猪
阳光从右边照着他们
⊙接着往前走
当天，有月光
老杨从村子前面的那条路
一直往下走
他在一片石坡的地方
坐下来歇了一会儿
后来又接着往前走
⊙晚上再数
那群鸭子我来回数了五遍
我在家数了一遍
在池塘边数了一遍
小刘帮我数了一遍
我给它们喂水时又数了一遍
还有一遍我留着晚上再数
⊙一片水竹林
变天了，后来下了雨
李明就在那棵黄桷树下站着
山水从树旁边流到下面的
秧田里，李明看着
他妈把秧苗一把一把地
插入泥里，雨水顺着
蓑衣流到田里
再远处是一片水竹林
⊙总能看到
那棵白果树就在房子的左侧
树下落满了白果叶
一条狗在不远的地方
钟从前面的田埂走总能看到
⊙扔到下面竹林里
到公路上去，总会要走过那条
猪圈旁边的石板路
李明来回走了六回
我坐在上面猪圈的顶上
我看到李明担着榨菜头
头是流着汗
还听到下面圈里的猪叫声
我在吃一段甘蔗，我把甘蔗皮
扔到下面竹林里
⊙从屋里出来
树把背靠在门外面的柴上
把一条腿放到门沿上
他手里玩着包谷皮
雨从屋檐流下来
落到下面的台阶上
树伸过手去把水接在手上
树用手不停地砍断流下的水流
树把脚伸到水流下
后来，他妹妹从屋里出来
⊙过那个石门
往村子外走，过一片桉树林
强左右看了看
左边是一朵石头墙
右边是一个猪圈
一条从地中央踩出的路
是近路
然后就过那个石门
⊙走来走去
从村子背后的石块路回家
是近路，有青苔
有几座坟，旁边是桂花树
有几窝芭蕉，有李子树
前面是永家的后门
过两段田埂，那片竹林
华在下面走来走去
⊙一直往下流
从水田里起来
清就坐在田坎上洗泥脚
田边有一片菖蒲
清听到水从一个田
流到下面一个田
一直往下流
⊙在后屋喂猪
一段木头一直放在地坝
生坐在上面吃饭
一只鸡跳了上来
再后来是另一只
生后来站起来
走到下面的清家
生他妈在后屋喂猪
⊙打了下来
生一直坐在桐子树上
牛拴在树下
我听到他妈叫了他三次
我在屋背后的田里洗菜
我看到生紧紧抓着树枝
还看到他坐在树枝上撒尿
再后来
他爸用一根竹竿
把他打了下来
⊙一个小水池
在竹林的后面，冬天
可告诉我一件事
那天她就坐在我现在
坐的位置
手里玩着竹叶
前面是一个小水池
⊙不在一排上
水井前面有一排树
从左往右数
有三棵桉树
有一棵桐籽树
有四棵梨树
它们不在一排上
⊙走了过去
李坐在黄桷树下歇了歇
我坐在那条坡的上面
我看到李从那条坡上来
从我身过走过去
我坐在一块条石上
抽烟
我是看着他走了过去的
⊙直接上了山
明从凉床上起来
他看了看旁边睡着的平
他站起来开始往屋后面的
小水沟走
他走过小水沟
直接上了山
⊙另一头
在一片沙地上
田四叔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女儿在旁边的
地坎上种豆子
他小儿子在下面地里割草
锄头在地的另一头
⊙在路边
你回家
你一定会从这条路走
你一定会看到那棵柳树
在路边
⊙一起回来
条提着用一根草根穿着的
几条小鱼
从井边回来
我在井边洗菜
我是和条一起回来的
⊙一根竹
记在离水塘4米远的地方
停了下来
他一眼能看到水塘对的竹林
他把衣服盆放在
前面的石块上
他后来绕到了竹林边
他把羊拴在一根竹上
⊙近2个小时
记到树上去摘李子
后来下雨了
再后来天又晴了
记坐在李树上吃了
有近2个小时的李子
⊙走过去
成来回地在地坝走
后来他绕过地坝边的梨树
从枣树的后面出来
提着一只鸡
地坝的左边坐着三个吃饭的人
他们同时看到成
从他们前面走过去
⊙扔了出去
波坐在高高堆起的榨菜堆上
旁边是好几排菜架
再往这边是小麦地
有几个人担着榨菜过来
有一个穿着蓝衣服的
在前面的小河边停了下来
他到河里喝了口生水
波抓起一个菜头扔了出去
⊙跳了下去
在山坡上
波干完活站在前面的一块大石上
几个小孩在上面玩游戏
波看到他们从这里跳到那里
最后跳了下去
⊙站上去
小红把华从石块上拉了下来
华就输了
然后是小红站上去
⊙桉树
在屋子的后面空地上
有近十个干草垛
有很多桉树
⊙走过去了
一棵梨树在一棵桉树的旁边
在屋的后面
悬在崖上
去那得经过那棵桉树
然后才是那棵梨树
有时候昆从前面走了走
就走过去了
⊙有七捆
从吃饭到吃完饭
明从屋前走到了屋后
他看到屋后的柴堆了很高
他把鞋脱下来放在柴堆的旁边
他坐在一块石头上
他从左往右数那堆柴
有七捆
⊙织毛衣
有一次我看到明从堂屋出来
他跨过门槛时
把一个盆拿了出来
他把盆放到旁边的石磨旁
盆里满是豆子
他妈坐在前面的台阶上
织毛衣
⊙经常有水
在屋前地坝的边上
豆经常从上面跳到下面的田里
田里经常有水
⊙有时有鱼
树站在屋后的井边
他拿起一把枯草看了又看
扔到井里
井里有时有鱼
⊙喝了一口
树从打米房出来
就把米撒了一地
他看着一群鸡扑了上来
从前面
从后面
田叔从旁边走过来
把一瓶水给他
他喝了一口
⊙就是巷子
从天井坝到树弯有一条路
边上是片石坡
下面是片沙地
六坐在草垛上往下滑
过了树弯就是巷子
⊙来回舞动
石板上满是青苔
一棵桐子树就在前面不远
五坐在青苔上往下看
不远处的公路上
小六正在往回走
他把衣服脱下来
来回舞动
⊙又回来
一棵桉树倒下来
正好压在
屋后面的水田里
五有一次踩着树杆
走到了田中央
又回来
⊙照在树根上
田奶奶坐地坝边上的
桃树下晒太阳
她把戴了几十年的发簪
从头上取下来
阳光从后面照过来
把她的影子照在树根上
⊙到了对面
彭大伯到田里去看秧水
总会在我屋前的长石条上
坐下抽支烟
有时候他会给我一支
我看到他从田埂
一路走过去
就到了对面他家
⊙空地里
秋背着玉米秆从钢管下过来
被钢管拌了一下
后来他低着头就从
我前面过去
我坐在水田埂上
我把锄头放到下面的
空地里
⊙出了门
三叔坐在堂屋的方桌边
他一直看着大门口
靠门边是一堆小麦
我从外面回来的时候
我看到三叔
把镰刀从墙上取下来
然后出了门
⊙回来
从厨房去猪圈得过一小块竹林
从竹林上去是水田
过了田埂有棵黄桷树
冬冬有一次
从这条路出去
又从下面的那条路回来
⊙石厂的右边
云在石厂打石头
他女儿就在前面的菜地里
她看到有一架飞机飞过
她还看到我正从山顶下来
一路有玉米地
有洋芋地
有一棵皂桷树
就在石厂的右边
⊙很快跑开
从石厂往下走
是春的家
屋后有几棵核桃树
在猪圈的屋顶上
屋后有一条路绕过石厂
春从木关回来
我在石厂打碎石
我看到春把一块碎石
扔到自己家的屋顶
然后很快跑开
⊙在河边
坐在那块大石头上面
清可以看到下面的村子
有水田
有李子树
有一个发电房
在村子的最下面
在河边
⊙下面
明从对面的菜地回来
我看到他抱着一堆菜
我看到他抱着它从下面的田埂过去
我是坐在地坝的边上
我在啃玉米棒
在李子树的下面
⊙看星星
九的房子就在下面的院子里
中间是石头地坝
九总会坐在地坝的石磙上
有时是看星星
⊙拖着一群羊回来
九在后门泼水时
看到
清拖着一群羊回来
⊙从它的旁边走
从门前到下面的水井边
有三个水田
清都从它的旁边走
⊙进了屋
红坐在柴堆上吃晚饭
他爸坐在下面的石凳上
他妈坐在门槛上
红跳下来进了屋
⊙那是棵桉树
可拿着一根稻草
从树后面过来
我看着他绕着树
来回走
那是棵桉树
⊙种下玉米
那块地的形状就是
你看到的那样
从一开始
五在它的北边
种上小麦
五后来又在南边种下玉米
⊙看下面的流水
土坝上挂着很多面条
七从屋里出来
他在面条下面钻来钻去
碰掉了几根
我就坐在土坝边的
石阶上看下面的流水
⊙跑过去
从这里过去一片坟包
后面是一片森林
有一次我和刘平从这里走
刘平说
我们来
看谁先跑过去
⊙拿了过来
六是从水里出来就看到
我坐在水塘边的
他后来就看到一头牛
在对面菜里吃菜叶
小朱把他的衣服从
对面拿了过来
⊙水沟里
从后门出去可以看到
一个洗衣槽
小玉的大姐站在那洗衣服
我看到小玉用一根树枝
在前面的柴堆前
抽着一棵李树
她大姐把一盆水
泼在下面的水沟里
⊙拖着一根竹回来
四叔把他的棉衣脱下来
挂在地坝边的树枝上
阳光从两棵树中间照下来
四叔坐在下面的板凳上
编竹器
四婶从屋后面
拖着一根竹回来
⊙看到根水竹
小卫站在树下
用一根竹竿打柑子
他弟弟在下面的沟里
沟里插着柳枝
有时候也能看到根水竹
⊙拔稗草
水过了膝盖
小玲站在秧田里
拔稗草
⊙下到屋顶
李树枝垂到屋顶上
明在屋前看到
清从李树上下到屋顶
⊙从塘沿走过来
刚担着空粪桶
从地里回来
在池塘边他放下粪桶洗脚
池塘里浮着块木板
刚用脚在水里来回晃
他是坐在塘边的石块上的
旁边有一堆衣服
刚看到小玲她妈
从塘沿走过来
⊙去那片竹林
后面是林子村
前面是一片竹林
九去林子村
得绕过那片竹林
有一次
他是绕过林子村
去那片竹林的
⊙洗杏子
从堂屋里出来
六看到琴她父亲
在后门口洗白菜
水是从后面的水沟流下来的
那里有一片竹林
六总是去那旁边的
一口水井边洗杏子
⊙站了起来
从坐着到站起来
田四婆看到清
牵着牛从地坝边过去
一群鸭跟在后面跑了一阵
田四婆是看着清
从地坝边掉下去的
她看到他整个和那头牛一起
掉到了下面的水田里
她坐在凳子上站了起来
⊙今天才知道
那条路是昨晚被冲坏的
袁大叔今天才知道
⊙上面的小坡
小杨站在两棵柳树之间
柳树在池塘后面的沙地上
旁边是打米房
小杨看见清从打米房出来
背着打好的米
上了上面的小坡
⊙从后面吹来
明从一开始就是站在桂花树下
旁边是几座坟
明是从坟头爬到桂花树上的
他坐在树杈上
风是从后面吹来的
⊙进了屋
杨伯从他的小屋里出来
坐在屋旁的石凳上
屋旁有一棵大杏树
二狗总是把牛拴在上面
杨伯看到牛绕着杏树转圈
后来杨伯进了屋
⊙总是睡着
蝈蝈总是坐在山坡前面的
桐籽树上看下面的村子
总是睡着
⊙洗脚
青是看着那棵桉树长大的
有一次他坐在桉树前面的草地上想
有一次他是在水沟里洗脚
⊙洗衣服
彭叔总是在屋子前面的池塘里
洗澡
洗菜
洗衣服
⊙走过去
前面是七他爸
后面是七
从村子后面的那条田埂走过去
⊙禁止入内
绕过那个地坝
再绕过那片梯田
小周绕了三次才到山脚下的那个发电房
他站在外面喊
老周，老周，老周
门板上写着：
电房重地，禁止入内
⊙后来六说
六是坐在水渠边
看到刘婶从山坡上下来的
那时他正在把玉米秆扔到水里
看着它们向前面流去
刘婶是走到一棵枣树旁滑倒的
她顺着那条小路滚到下面的水田里
后来六说
⊙向阳加油站
发电房对面是打米房
小刘坐在后面的石阶上看后面的树林
往上看是去巴镇的公路
是向阳加油站
⊙没再走
小杨从家里出来走到公路边
他就没再走
⊙在井边
小杨在回家的路上顺次遇上
赶集的赵婶
石匠田四
兽医刘平
下田的七伯
还有小明、小闰他们几个
还有琼，在井边
2003年10月～2004年9月
花家地西里
2008年8月26日星期二
《怕》
今有共买物，人出八，盈三；人出七，不足四。问人数、物价各几何？
荅曰：七人，物价五十三。
——《九章算术•盈不足》
卷第一
Pa001
她就坐在村子后面山顶上的那个池塘边的桉树下，三十岁，长发，穿深蓝色裤子。她左手里拿着根桉树枝，右手扯着树叶，地上是扯下的桉树叶，满满一堆。眼睛看着池塘的水面，池塘的水很浅，水草很多。
Pa002
她在我的前面不远处跑过去跑过来，沿着那个土坝，追赶那群鹅，长发被风吹着。土坝边满是杂草，有一种草长得很高，是蒿草。好些棵树在土坝外边的斜坡上，柑子树、泡桐树、枣树、李树等等。
Pa003
她从村子前面坡地下的那一排排稻田一直往下走，过了好几个田埂，没停。稻田的水都从田埂上的缺口往外流，那声音很响，传得也很远。田里的水稻长得有半腿高了，长得更高的是那些稗草。
Pa004
她绕过路边的那棵桉树，走进了那片桉树林，蹲在一棵桉树旁边的一堆稻草下面。再旁边有好些稻草堆，散在桉树林间。有几堆稻草只留下底部少量的一些。桉树间的地上稀稀地撒着，也是稻草。
Pa005
她把外套顶在头上，里面露出一件白衬衫。她右手提着些水草，坐在水田边洗水草的根须。水田埂很长，上面有好几棵果树，也种有茄子、南瓜、丝瓜之类，还有辣椒。从水田埂排过来，很直的一排。
Pa006
她骑坐在那座坟前面中间的一棵桐子树上，两条腿来回晃，布鞋掉了一只。树下面是一条小水沟，水不大，但一直在流着。水沟边是一条小路，不宽，但被踩得很光。从小路往前走，就是坟场。
Pa007
她在对面山腰上的公路上跳着走，一会儿到公路的里侧，一会儿到公路的外侧。公路是碎石路面，里侧有道排水沟，外侧下面是一片田地，有界碑。两侧都有树，品种也不一样。公路上的车不算多。
Pa008
她把那堆绿豆一颗颗地从左边数到右边，在那个晒粮食的大石坝上，她趴着。大石坝微微地向外有些斜。绿豆旁还晒着别的谷物，分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晒得很满。中间用树枝隔开，很零乱。
Pa009
她放下装满杂草的背篓，坐在菜籽田埂上，用镰刀挖田埂上的侧耳根。田埂内外两侧都是，间或有很多杂草。田里分成一长条一长条的小块，很整齐，田沟里有水。菜籽长得差不多高出人半头。
卷第二
Pa010
她从台阶上下来，抱着一捆柴，走到下面的地坝后，她把柴放到厨房旁边的屋檐下。许多捆在后屋檐下一字排开，各种质地的柴都有。有树枝的、有玉米秆的、有麦草的等。其中桉树枝的有不下六捆。
Pa011
她低着头来回踩了好几次，在那堆干竹叶上。竹叶被踩出的声音很响，传得也很远。那片竹林面积不算大，一共有七窝，就在村子左后面的水田边。部分竹枝伸到了水田上空，在水中映出倒影来。
Pa012
她先喝一口水，接着又连喝了好几口，她就那样跪在井口边，双手捧着喝。井里的水离井口不算远，溢出的水从旁边的一个小水沟流到下面的田里。水沟两边满是青苔，绿绿的。直到下面田根。
Pa013
她蹲在那块很长的石条上，从左边一直往右边蹲，脚慢慢地从左往右慢慢移。那石条从两棵梨树间穿过，两棵梨树间系着根麻绳。上面挂着的布片被风吹起，来回晃动。一会就晃到左边那棵梨树边。
Pa014
她用那块花布围巾一直把头包到脖子，只露出两只眼睛、两个鼻孔、两只耳朵。那块花布围巾是那种细碎花的那种，暗花，淡绿色，棉布的。跟她的上衣连成一体，上衣也是那样的花色，暗花，淡绿色，棉布的。
Pa015
她来回在那段围墙边走，开始慢些，后来越来越快，最后从那个石门下走了过去。那段围墙是用片石砌成的，不算高。站在这边可以看到那边的好几棵果树，以及果树旁边的那片竹林。围墙上长满草。
Pa016
她总是坐在门口外面的台阶上，手里拿着块瓦片来回在台阶上磨，也写字。那排台阶总共有二十来个，是石板台阶。她就坐在第七排处，从下往上数着台阶数。台阶的缝隙间有不少杂草。台阶被磨得很平，很光。
Pa017
她沿着公路的外面人行道走，不时弯下腰捡地上的泡桐叶，再把它扔到外面的沟里。公路两边全是泡桐树，排得很整齐，粗细也差不多。有时一辆车飞快过去，带动着公路上落满的泡桐树叶。胡乱飞舞。
Pa018
她是跳着从屋子后面的水田边过来的，随后又从水田边跑过去，从那棵梨树下面。那棵梨树上结满梨，还不太大，枝条斜着伸到了田里。水田里水不是很多，浅浅的，很清。能看得见水底下面的泥，有时有小鱼。
卷第三
Pa019
她路过那棵大柏树一直向上面山坡上走，左手还时不时去拔路边的杂草。那条路已经被雨水破坏得很严重了，两边满是稀泥。路右边是很高的斜坡，下面是一片水田。那棵大柏树在山脚下，旁边就是那条山路。
Pa020
她坐在池塘边的大石板上洗衣服，她先用木盆把衣服用洗衣粉全泡起来，然后再坐了一会儿。旁边是这个池塘唯一的流水口，上面架着个长石条，村子里的人去对面地里总要从上面过去。石条不算长，水就从下面的流水口流到外面。
Pa021
她赶着那群鸭从对面水田里回来，在路过村口的核桃树下时，她把竹竿扔了上去。那棵核桃树正就在村口的路旁，很多人总是在树下面歇脚和乘凉。一根枯树横在树的左前方，对面是几个石头做成的凳子。
Pa022
她一直在屋外面的台阶上坐着，一动不动，看前面的那好几排杂树。有一只小狗从她身边跑过，然后就跑到下面别的村子，地坝里还有几只鸡，几只小山羊。那些杂树里最多的应该是桉树，很高很直，排在最远处。
Pa023
她开始是坐在靠窗边，后来又坐到了饭桌前，上楼的梯子就在她身后。那个桌子是四方形的，已经很旧了，有一角还有些破损。那个凳子也是长木条凳，有一条腿有些松动。桌子上有四个盘子，三个碗，三双筷子及其它。
Pa024
她用两只胳膊支着身体，趴在窗台上，看地坝边上的那片麦田，雨一直不停地下。雨从屋檐流下来，滴到下面的台阶上，然后又顺着土坝一直往外流，最后汇成很大的水流从麦田的地沟间流出麦田。
Pa025
她回过头来看到那群小猪沿着池塘朝下面的菜籽地走去，她站在那段钢管的后面。那段钢管往上一直通到上面的小山顶，一节一节的。那群小猪先是从钢管后面出来，然后从下面的池塘边走过，就走进了下面的菜籽地，一大群。
Pa026
她两条腿来回地踩土路上的稀泥，眼睛只看着脚下，雨顺着上面的柳树枝流到她的头顶，衣服上。柳树枝绿绿地，垂了下来，被风吹得微微动着。路面被她踩得很烂，不远处是几块石板路面，在不远处。
Pa027
她在雨中过了那片丛林，她从那条黄沙路上过去，背着蓑衣，穿着稻草做的草鞋。路两边的毛草很高，高过半腰。路面的黄沙一直伸到很远，金黄金黄的。有好些棵枞树在路的两边，树上挂满枞树籽，地面也满是。
卷第四
Pa028
她从村子后面的山路上下来，她总会在后面的那口井边洗手、洗脚，然后再喝口水。有很多虫、鸟叫的声音，很响。太阳从井上面的草丛间直射下来，很亮。从井里流出的水一直往下流到下面的田里。
Pa029
她背着柴草，低着头绕过那块大石，从下面流得满是水的小路过来，再低头走过那棵桐子树。那块大石下面的小水坑总是积满水，水很凉，更多的水流得旁边的路面满是。那棵桐子树有一根树枝斜伸到路面上空，不太高。
Pa030
她一直站在那块玉米地前面的小路上，看对面山腰公路上围着的那群人，一动不动。往下面是很高的山坡，无数块大大小小的田地。还有不规则的石头，有一条小河沟，有发电房。田地边埂有许多果树，品种都不同。
Pa031
她把屋后面的那几捆柴草重新往旁边移了移，把另外两捆麦草放了进去。墙面是石头墙面，高有七排，不太规整。地面是泥土地面，也不是太平。只留左边有一小块空地面，其余地面都堆满柴草，直顶到屋顶。
Pa032
她拖着那根断树枝从村子左边的那条小路回来，树枝刷得旁边的杂草、地面直响，几个小孩跟在后面。往下去是一大片麦田，一直到坡底，好几棵树在小路两边。有一间放土灰的房间，就靠在路边，离小路很近。
Pa033
她坐在半山腰的水渠边，水渠里的水一直流，一些玉米秆从她面前，从水面漂过。水渠有半米宽，半米深，往前延伸，绕过好几个村子。背面是很高的石砌的地埂，好些南瓜藤垂下拂着水面。还有些是蒿草。
Pa034
她沿着山脚下的那条小河沟一直往上走，光着脚，挽着裤腿，左手提着布鞋。河沟的水不算深，很多石头露出水面来，被水磨得很圆，上面满是青苔，被水流得很顺。靠河边满是水草，以及少数几根黄荆。
Pa035
她走过水塘就到了对面的菜地，背着个竹编的背篓，她把背篓就放在地埂边。菜地是三角形的，不整齐，是坡地。靠里面的地沟里长满杂草，菜地里也满是，杂在蔬菜间。蔬菜至少有三、四种之多。
Pa036
她站在凉衣服的竹竿下，把塑料盆装着的几件衣服一件件地拿出来凉在竹竿上。竹竿有她一头高，近五米长，架在一棵梨树和一棵桃树之间。就在石块地坝的外边。衣服有两件上衣，白色，短袖，一条深色长裤。
卷第五
Pa037
她先是往窗子外面看，后来她把头转了过来，看屋里靠墙边的那张木桌的一个罐子。那个罐子一直靠墙边放着，墙上是一张年画，在罐子顶上不远的地方，墙是土墙，靠墙角有一道很宽的裂缝，露出一些稻草，在外面。
Pa038
她把一件花格衬衣先穿在里面，外面又穿了件深蓝色的外套，没扣扣子。有好几件衣服是一直放在靠里面墙的床边上，床头柜在床的左边。再往左靠是一张条木桌，上面堆了一堆，有梳子、镜子、杯子之类。
Pa039
她从厨房里出来，端着盆水，在还没走到的地坝边缘就把水泼了出去，水洒得满地都是。那是个木盆，旧旧的那种，边上还缺了一小块。有好几只鸡被水声吓得飞了起来，跳到了地坝下面的一棵梨树上。
Pa040
她蹲在水田边洗菜，她用手一片一片地理菜叶上的泥巴，然后放回旁边田埂的竹篮里。水田种满水稻，在尖角边空出一大块，水面浮满李树叶，田埂上就是那棵李子树，就在一座坟的前面，之间是去那块三角地的路。
Pa041
她骑坐在那座坟前面立着的石条上，伸手摘垂到她右侧头顶的桂花。那棵桂花树就在那座坟的左侧，贴坟生长，还不算很粗大。在坟的右侧是另一座坟，已被毁坏得不成样子，上面长满杂草，看上去像是一土堆。
Pa042
她用镰刀把地埂边乱石缝间的杂草一根根挖了出来，然后堆在菜地的左角。那块四方形的菜地就在一大片竹林的后面，右边是一大片麦田。菜地是坡形的，被地沟分成了好几小块，分别种着好几种菜。
Pa043
她绕过那段土墙，就到了屋子后面的一块空地上，她把那块条石翻起靠到另一块上。好些块石条零乱地堆在一起，地面杂草丛生。再往前是另外一座屋子，离这座不远。它们之间就是那条用石块铺出的路。
Pa044
她从石阶上一下往下走，石阶大约有十来级。她手里提着的是那只装猪食的木桶。往石阶上下去就是猪圈，不高。猪圈分两间，一间有两头半大的猪，另一间有六、七只小猪。整个猪圈离土坝近一人高。在土坝外面。
Pa045
她爬上那棵皂角树，摘皂角，她把她外套脱下来，把摘下来的皂角包了起来。那棵皂角树就靠近那片采石场，很高大，树干很粗大，在一块大石的后面。从那块大石顶部就可直接跳到皂角树的树枝上。
卷第六
Pa046
她从第一个田往下跳，再跳第二个，一直往下跳，最后跳到最下面的菜籽田里。菜籽田水沟有水，边上长满水草，一半淹在水里。菜籽田再往上是一条石块铺的土路，从那里可以去巴镇，也可以去大楼脚村。
Pa047
她是跑着从那个山坡出现的，一会儿她就跑过了那个土屋，她在屋前停了下来。那个土屋不大，是用土夯筑起来的，屋顶是瓦盖的，有两间。就在那个山坡上。有少数的几棵树在四周，有几棵果树，多数是其它的树。
Pa048
她提着两条小鱼从水塘边过来，我就在水塘边的打米房前，她把那两条鱼放到旁边的水田里。就在打米房的前面不远，水田里满是水稻。再往前站着两个看钓鱼的人，再往前的水塘边蹲着好几个钓鱼的人，在钓鱼。
Pa049
她的两只手一直前后摆动着，她坐在土坝边的石凳上，旁边有好几棵桔子树。桔子红了，在桔子叶间，很红，有不少。地上也掉了有几个，在草丛中。下面田埂边也有好几棵桔子树，树上也满是桔子。
Pa050
她两手使劲地对撮着，在村子外面的土路上来回地走，她穿着件灰色上衣。对面山坡上的树叶、草地、庄稼全绿了，看不见泥地面。一条小河沟从山顶一直往下，穿过那好几片小树林、坡地，以及半山腰的那条公路。
Pa051
她坐在小路旁边的那条小石桥中间，脚悬在外面，来回晃动，左手拿着根柳树枝。小石桥是由六块长石条砌成，有五个石桥墩，桥面被磨得很光。河里的水不算多，河面很平，河水流得很慢，看上去一动不动。
Pa052
她躺在凉床上，把一条细花的棉布被单盖在身上，向右侧身躺着。凉床是用三十多根长两米的斑竹编成。凉床就在地坝的最外边，在一棵桃树的下面。穿过树叶往上看，天上有好多颗星星，很亮。
Pa053
她用镰刀把地里的干玉米秆割倒在地，然后把它们捆起来，捆了好几捆。每捆不算大，也不重。她把它们立在地埂边，排成一排，高过人头。地面只剩下割掉后露出的玉米桩子。旁边的好几块玉米地，都没割。
Pa054
她把稻田的田埂打开了个缺口，然后就坐在田埂边，看水流到下面的田里。稻田里的水不是很多，一会便流得能看到下面的泥地面。田埂边有少许的稗草，稻子是金黄色，一长条一长条的，叶子也很黄。
卷第七
Pa055
她在水塘边坐下，她把脚上的那双蓝色布面的鞋脱了下来，用力地扔到水里。那双布鞋在水面晃了下就沉了下去。水塘的对面有一大片草地，一大群山羊在吃草。好多棵松树，在草地后面的山坡上。
Pa056
她从后门出去，先跳上一个台阶，然后沿着后面的小坡上了屋后面的那片小竹林。后门的左边是一个用来洗衣物的石槽，石面磨得很光。水是用一块大竹片从山坡上的水沟里引来的，很清，一直引到石槽边。
Pa057
她先放下那一木盆土豆，然后从地上提起来另一竹篮子红薯，走进屋里。屋外门两边堆满柴，树枝的、玉米秆的都有。一大堆碎石堆在地坝外边的梨树下，还有一堆沙。那一木盆土豆就放在那堆沙上。
Pa058
她在池塘边站了一会儿，眼睛看着对面山坡上的一大片树林，用手挥了挥。池塘边有两排石台阶，一排没在水中，只露出点小边。对面山坡上的那片树林一直长到下面山谷底，一大片，再过去是另一座更高的山头。
Pa059
她把竹林里的竹砍下来至少有五根，她把它们砍成一小段一小段的，排成一排。竹林就在屋子的右前方，在地坝的下面。地坝边上的坡地上有好些棵果树，旁边的菜地里也是，一直连到竹林边，一大片。
Pa060
她牵着头水牛从村口回来，先是用左手，然后用右手牵绳子，后来又走到牛后面。那头牛身上满是泥，太阳很大，泥干成一块块的，往下掉。有时候牛伸头吃路边的草，路面是泥土路面，不算宽。
Pa061
她背着袋玉米弯着腰顺着山坡上的石台阶往上走，满头是汗，衬衣也湿透了。那排台阶很不平整，有好几块掉到了右边的泥沟里。在左边是一长排一长排的梯地，地边满是桑树，被剪掉了枝条，只有树干。
Pa062
她回过头来看我时，我正从桉树后面出来，她就一直盯着我看，走过她身边。再旁边是一大片草地，有很多棵好几种树，零散地在草地里，一条小路从草地里一直往前，过了那段石围墙，就是那条往下的坡路。
Pa063
她在很大的一堆草树下站着，用手把草树上的草一根根往下扯，一会儿地上便满是一堆。那堆草是围着一棵桉树扎成的，很大一堆，有一人半高。旁边还有好几大堆，大小、高低都不一致，散在桉树林里。
卷第八
Pa064
她从一棵很大的枞树上滑下来，怀里包着一大包用衣服包着的枞树籽。那片枞树林就在村子的后面，整座后山都是。其间有几小块地，散在枞树林间，被一排排枞树围起。还有一块不算大的水塘，在枞树间。
Pa065
她就站在屋檐下一大堆柴的外面，用右手不停地去砍屋檐上流下来的雨水。雨下得很大，打着屋檐下面的石台阶，声音很响。地坝里形成了无数个小水流，顺着石缝流到地坝外面的水沟里，一直往下流。
Pa066
她绕过一片竹林，到土墙的后面，她拿小刀刮墙上的白灰和露在外面的草根。那垛土墙在整个屋子的左边，靠近厨房，再过去就是那一小片竹林。再过去是猪圈，顶上是石头屋顶，有一排台阶可能去到上面。
Pa067
她翻过那座小土包，就到了她家的那片自留地，她就站在地埂边，一直站着看。地下面是一大块水田，种着水稻，有好几棵桉树在田埂边。上面是一大片坡地，有的种着黄豆，有的种着高粱，还有南瓜。
Pa068
她顺着田边的水流一直往前走，然后在一棵桑树旁停下，然后坐了下来。正好在一棵大的桐籽树下。太阳很大，在桐籽树正前面，照得旁边的路面白花花地。再远处是一大块石头，就挡在路的左边。
Pa069
她把保管室的门锁上，然后就顺着保管室左边的那一大段铁管往下走。铁管的右边是一段碎石路面，有少数几个石台阶，一直到下面的打米房，就在池塘的后面。在一口水井的旁边，是一小块养鱼的水池。
Pa070
她用右脚踢了两下躺在稀泥中的那头猪，她一直就坐在旁边的石台阶上。那头猪就躺在稀泥坑里，在最里面，就在她坐的台阶下面，满身是泥。那排台阶一直从稀泥坑旁边往上到石坝边，旁边有两棵枣树。
Pa071
她从路口走到那片桉树林，在一棵桉树的旁边停了下来，然后伸出双手拦腰抱住那棵桉树。在不远处另一棵树的枝丫上有一个鸟窝，有小鸟的叫声从鸟窝里传出来。小鸟不时飞出来，落到旁边的树枝上。
Pa072
她先把那件秋衣先穿在身上，接着又套了件毛衣，最后才把那件灰色的外套穿上。她正前方就是那张方木桌，上面放着面不算大的小圆镜。再右边是那扇窗户，木头框，上下框装着铁条。窗帘是浅色的。
卷第九
Pa073
她把那两大筐玉米倒在石板坝上，然后蹲下身来用手把它们铺平。太阳很大，直晒下来。那块大石板就在村子对面的半山坡上，靠里面是一棵桐籽树，以及玉米地。再往上去是另一块石板坝，不算大。
Pa074
她用一根长竹竿把晒在屋顶上的干草一把把地捅了下来，堆满一地。屋顶就靠近背面的一条小路，路边有好几棵柳树，有好些柳枝垂到了屋顶上。被风吹得屋顶乱甩，拂着屋顶的瓦片，不算轻。有好些碎瓦片。
Pa075
她从布包里掏出把谷子来一点点地撒在石坝上，一大群鸡一下就围了上来，围在她身边，一圈。其中有四只公鸡，好多只母鸡，有十来只小鸡。有五只是白毛鸡，三只灰毛鸡，其它好些只毛色都很杂。
Pa076
她左手提着个麻布口袋从那片竹林后面转了过来，右肩还挂着另一个布包。麻布口袋不算很大，但鼓鼓的。竹林里的竹叶落了一地，踩上去直作响。另外竹林上面横过好几根电线，一直通向下面的另一个村子。
Pa077
她坐在那根很大的枯树上，右手里捏着一团泥，左手还不时地扯下块扔到下面地里。那根枯树就横在那个池塘外面的流水沟边，水从池塘流出来，流过枯树，再流到下面的一个小水池里。那根枯树是桉树。
Pa078
她先是站在水渠上面的一块大石头上，然后又下来坐到水渠边。水渠从两块很大的地间穿过去，上面盖着石板。其中有好几块石板断后掉到了下去。水渠里面堆了不少的沙土，也长满杂草，一直长到水渠的外面。
Pa079
她把那件外套脱下来挂到地边的一棵柳树枝上，只剩下件衬衣。那是件蓝外套，很蓝的那种蓝，但已经很旧，衣袖边也有些磨损。柳树的两边各有好几棵桔子树，都靠近地的边埂。再下面是一大片水田。
Pa080
她从那排石板路一直往下走，提着个竹篮子，背上还背着个背篓。石板路有一段是一级又一级的台阶，台阶两边是柑树林。另外有一段是一整块下斜的大石板面，两边经常晒着些谷物。再往下去便是那个鱼塘。
Pa081
她就坐在打米房下面的那个废水池旁边的一棵桉树下，太阳很大，正当空。她把水池边的枯草拔起来再扔进水池里，枯草在水面上被风吹着往前跑，一队一队的。打米房机器的响声很大，基本听不到喊声。
2006.4～2007.1
喇嘛庄
荅曰：七人，物价五十三。
——《九章算术•盈不足》
卷第一
Pa001
她就坐在村子后面山顶上的那个池塘边的桉树下，三十岁，长发，穿深蓝色裤子。她左手里拿着根桉树枝，右手扯着树叶，地上是扯下的桉树叶，满满一堆。眼睛看着池塘的水面，池塘的水很浅，水草很多。
Pa002
她在我的前面不远处跑过去跑过来，沿着那个土坝，追赶那群鹅，长发被风吹着。土坝边满是杂草，有一种草长得很高，是蒿草。好些棵树在土坝外边的斜坡上，柑子树、泡桐树、枣树、李树等等。
Pa003
她从村子前面坡地下的那一排排稻田一直往下走，过了好几个田埂，没停。稻田的水都从田埂上的缺口往外流，那声音很响，传得也很远。田里的水稻长得有半腿高了，长得更高的是那些稗草。
Pa004
她绕过路边的那棵桉树，走进了那片桉树林，蹲在一棵桉树旁边的一堆稻草下面。再旁边有好些稻草堆，散在桉树林间。有几堆稻草只留下底部少量的一些。桉树间的地上稀稀地撒着，也是稻草。
Pa005
她把外套顶在头上，里面露出一件白衬衫。她右手提着些水草，坐在水田边洗水草的根须。水田埂很长，上面有好几棵果树，也种有茄子、南瓜、丝瓜之类，还有辣椒。从水田埂排过来，很直的一排。
Pa006
她骑坐在那座坟前面中间的一棵桐子树上，两条腿来回晃，布鞋掉了一只。树下面是一条小水沟，水不大，但一直在流着。水沟边是一条小路，不宽，但被踩得很光。从小路往前走，就是坟场。
Pa007
她在对面山腰上的公路上跳着走，一会儿到公路的里侧，一会儿到公路的外侧。公路是碎石路面，里侧有道排水沟，外侧下面是一片田地，有界碑。两侧都有树，品种也不一样。公路上的车不算多。
Pa008
她把那堆绿豆一颗颗地从左边数到右边，在那个晒粮食的大石坝上，她趴着。大石坝微微地向外有些斜。绿豆旁还晒着别的谷物，分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晒得很满。中间用树枝隔开，很零乱。
Pa009
她放下装满杂草的背篓，坐在菜籽田埂上，用镰刀挖田埂上的侧耳根。田埂内外两侧都是，间或有很多杂草。田里分成一长条一长条的小块，很整齐，田沟里有水。菜籽长得差不多高出人半头。
卷第二
Pa010
她从台阶上下来，抱着一捆柴，走到下面的地坝后，她把柴放到厨房旁边的屋檐下。许多捆在后屋檐下一字排开，各种质地的柴都有。有树枝的、有玉米秆的、有麦草的等。其中桉树枝的有不下六捆。
Pa011
她低着头来回踩了好几次，在那堆干竹叶上。竹叶被踩出的声音很响，传得也很远。那片竹林面积不算大，一共有七窝，就在村子左后面的水田边。部分竹枝伸到了水田上空，在水中映出倒影来。
Pa012
她先喝一口水，接着又连喝了好几口，她就那样跪在井口边，双手捧着喝。井里的水离井口不算远，溢出的水从旁边的一个小水沟流到下面的田里。水沟两边满是青苔，绿绿的。直到下面田根。
Pa013
她蹲在那块很长的石条上，从左边一直往右边蹲，脚慢慢地从左往右慢慢移。那石条从两棵梨树间穿过，两棵梨树间系着根麻绳。上面挂着的布片被风吹起，来回晃动。一会就晃到左边那棵梨树边。
Pa014
她用那块花布围巾一直把头包到脖子，只露出两只眼睛、两个鼻孔、两只耳朵。那块花布围巾是那种细碎花的那种，暗花，淡绿色，棉布的。跟她的上衣连成一体，上衣也是那样的花色，暗花，淡绿色，棉布的。
Pa015
她来回在那段围墙边走，开始慢些，后来越来越快，最后从那个石门下走了过去。那段围墙是用片石砌成的，不算高。站在这边可以看到那边的好几棵果树，以及果树旁边的那片竹林。围墙上长满草。
Pa016
她总是坐在门口外面的台阶上，手里拿着块瓦片来回在台阶上磨，也写字。那排台阶总共有二十来个，是石板台阶。她就坐在第七排处，从下往上数着台阶数。台阶的缝隙间有不少杂草。台阶被磨得很平，很光。
Pa017
她沿着公路的外面人行道走，不时弯下腰捡地上的泡桐叶，再把它扔到外面的沟里。公路两边全是泡桐树，排得很整齐，粗细也差不多。有时一辆车飞快过去，带动着公路上落满的泡桐树叶。胡乱飞舞。
Pa018
她是跳着从屋子后面的水田边过来的，随后又从水田边跑过去，从那棵梨树下面。那棵梨树上结满梨，还不太大，枝条斜着伸到了田里。水田里水不是很多，浅浅的，很清。能看得见水底下面的泥，有时有小鱼。
卷第三
Pa019
她路过那棵大柏树一直向上面山坡上走，左手还时不时去拔路边的杂草。那条路已经被雨水破坏得很严重了，两边满是稀泥。路右边是很高的斜坡，下面是一片水田。那棵大柏树在山脚下，旁边就是那条山路。
Pa020
她坐在池塘边的大石板上洗衣服，她先用木盆把衣服用洗衣粉全泡起来，然后再坐了一会儿。旁边是这个池塘唯一的流水口，上面架着个长石条，村子里的人去对面地里总要从上面过去。石条不算长，水就从下面的流水口流到外面。
Pa021
她赶着那群鸭从对面水田里回来，在路过村口的核桃树下时，她把竹竿扔了上去。那棵核桃树正就在村口的路旁，很多人总是在树下面歇脚和乘凉。一根枯树横在树的左前方，对面是几个石头做成的凳子。
Pa022
她一直在屋外面的台阶上坐着，一动不动，看前面的那好几排杂树。有一只小狗从她身边跑过，然后就跑到下面别的村子，地坝里还有几只鸡，几只小山羊。那些杂树里最多的应该是桉树，很高很直，排在最远处。
Pa023
她开始是坐在靠窗边，后来又坐到了饭桌前，上楼的梯子就在她身后。那个桌子是四方形的，已经很旧了，有一角还有些破损。那个凳子也是长木条凳，有一条腿有些松动。桌子上有四个盘子，三个碗，三双筷子及其它。
Pa024
她用两只胳膊支着身体，趴在窗台上，看地坝边上的那片麦田，雨一直不停地下。雨从屋檐流下来，滴到下面的台阶上，然后又顺着土坝一直往外流，最后汇成很大的水流从麦田的地沟间流出麦田。
Pa025
她回过头来看到那群小猪沿着池塘朝下面的菜籽地走去，她站在那段钢管的后面。那段钢管往上一直通到上面的小山顶，一节一节的。那群小猪先是从钢管后面出来，然后从下面的池塘边走过，就走进了下面的菜籽地，一大群。
Pa026
她两条腿来回地踩土路上的稀泥，眼睛只看着脚下，雨顺着上面的柳树枝流到她的头顶，衣服上。柳树枝绿绿地，垂了下来，被风吹得微微动着。路面被她踩得很烂，不远处是几块石板路面，在不远处。
Pa027
她在雨中过了那片丛林，她从那条黄沙路上过去，背着蓑衣，穿着稻草做的草鞋。路两边的毛草很高，高过半腰。路面的黄沙一直伸到很远，金黄金黄的。有好些棵枞树在路的两边，树上挂满枞树籽，地面也满是。
卷第四
Pa028
她从村子后面的山路上下来，她总会在后面的那口井边洗手、洗脚，然后再喝口水。有很多虫、鸟叫的声音，很响。太阳从井上面的草丛间直射下来，很亮。从井里流出的水一直往下流到下面的田里。
Pa029
她背着柴草，低着头绕过那块大石，从下面流得满是水的小路过来，再低头走过那棵桐子树。那块大石下面的小水坑总是积满水，水很凉，更多的水流得旁边的路面满是。那棵桐子树有一根树枝斜伸到路面上空，不太高。
Pa030
她一直站在那块玉米地前面的小路上，看对面山腰公路上围着的那群人，一动不动。往下面是很高的山坡，无数块大大小小的田地。还有不规则的石头，有一条小河沟，有发电房。田地边埂有许多果树，品种都不同。
Pa031
她把屋后面的那几捆柴草重新往旁边移了移，把另外两捆麦草放了进去。墙面是石头墙面，高有七排，不太规整。地面是泥土地面，也不是太平。只留左边有一小块空地面，其余地面都堆满柴草，直顶到屋顶。
Pa032
她拖着那根断树枝从村子左边的那条小路回来，树枝刷得旁边的杂草、地面直响，几个小孩跟在后面。往下去是一大片麦田，一直到坡底，好几棵树在小路两边。有一间放土灰的房间，就靠在路边，离小路很近。
Pa033
她坐在半山腰的水渠边，水渠里的水一直流，一些玉米秆从她面前，从水面漂过。水渠有半米宽，半米深，往前延伸，绕过好几个村子。背面是很高的石砌的地埂，好些南瓜藤垂下拂着水面。还有些是蒿草。
Pa034
她沿着山脚下的那条小河沟一直往上走，光着脚，挽着裤腿，左手提着布鞋。河沟的水不算深，很多石头露出水面来，被水磨得很圆，上面满是青苔，被水流得很顺。靠河边满是水草，以及少数几根黄荆。
Pa035
她走过水塘就到了对面的菜地，背着个竹编的背篓，她把背篓就放在地埂边。菜地是三角形的，不整齐，是坡地。靠里面的地沟里长满杂草，菜地里也满是，杂在蔬菜间。蔬菜至少有三、四种之多。
Pa036
她站在凉衣服的竹竿下，把塑料盆装着的几件衣服一件件地拿出来凉在竹竿上。竹竿有她一头高，近五米长，架在一棵梨树和一棵桃树之间。就在石块地坝的外边。衣服有两件上衣，白色，短袖，一条深色长裤。
卷第五
Pa037
她先是往窗子外面看，后来她把头转了过来，看屋里靠墙边的那张木桌的一个罐子。那个罐子一直靠墙边放着，墙上是一张年画，在罐子顶上不远的地方，墙是土墙，靠墙角有一道很宽的裂缝，露出一些稻草，在外面。
Pa038
她把一件花格衬衣先穿在里面，外面又穿了件深蓝色的外套，没扣扣子。有好几件衣服是一直放在靠里面墙的床边上，床头柜在床的左边。再往左靠是一张条木桌，上面堆了一堆，有梳子、镜子、杯子之类。
Pa039
她从厨房里出来，端着盆水，在还没走到的地坝边缘就把水泼了出去，水洒得满地都是。那是个木盆，旧旧的那种，边上还缺了一小块。有好几只鸡被水声吓得飞了起来，跳到了地坝下面的一棵梨树上。
Pa040
她蹲在水田边洗菜，她用手一片一片地理菜叶上的泥巴，然后放回旁边田埂的竹篮里。水田种满水稻，在尖角边空出一大块，水面浮满李树叶，田埂上就是那棵李子树，就在一座坟的前面，之间是去那块三角地的路。
Pa041
她骑坐在那座坟前面立着的石条上，伸手摘垂到她右侧头顶的桂花。那棵桂花树就在那座坟的左侧，贴坟生长，还不算很粗大。在坟的右侧是另一座坟，已被毁坏得不成样子，上面长满杂草，看上去像是一土堆。
Pa042
她用镰刀把地埂边乱石缝间的杂草一根根挖了出来，然后堆在菜地的左角。那块四方形的菜地就在一大片竹林的后面，右边是一大片麦田。菜地是坡形的，被地沟分成了好几小块，分别种着好几种菜。
Pa043
她绕过那段土墙，就到了屋子后面的一块空地上，她把那块条石翻起靠到另一块上。好些块石条零乱地堆在一起，地面杂草丛生。再往前是另外一座屋子，离这座不远。它们之间就是那条用石块铺出的路。
Pa044
她从石阶上一下往下走，石阶大约有十来级。她手里提着的是那只装猪食的木桶。往石阶上下去就是猪圈，不高。猪圈分两间，一间有两头半大的猪，另一间有六、七只小猪。整个猪圈离土坝近一人高。在土坝外面。
Pa045
她爬上那棵皂角树，摘皂角，她把她外套脱下来，把摘下来的皂角包了起来。那棵皂角树就靠近那片采石场，很高大，树干很粗大，在一块大石的后面。从那块大石顶部就可直接跳到皂角树的树枝上。
卷第六
Pa046
她从第一个田往下跳，再跳第二个，一直往下跳，最后跳到最下面的菜籽田里。菜籽田水沟有水，边上长满水草，一半淹在水里。菜籽田再往上是一条石块铺的土路，从那里可以去巴镇，也可以去大楼脚村。
Pa047
她是跑着从那个山坡出现的，一会儿她就跑过了那个土屋，她在屋前停了下来。那个土屋不大，是用土夯筑起来的，屋顶是瓦盖的，有两间。就在那个山坡上。有少数的几棵树在四周，有几棵果树，多数是其它的树。
Pa048
她提着两条小鱼从水塘边过来，我就在水塘边的打米房前，她把那两条鱼放到旁边的水田里。就在打米房的前面不远，水田里满是水稻。再往前站着两个看钓鱼的人，再往前的水塘边蹲着好几个钓鱼的人，在钓鱼。
Pa049
她的两只手一直前后摆动着，她坐在土坝边的石凳上，旁边有好几棵桔子树。桔子红了，在桔子叶间，很红，有不少。地上也掉了有几个，在草丛中。下面田埂边也有好几棵桔子树，树上也满是桔子。
Pa050
她两手使劲地对撮着，在村子外面的土路上来回地走，她穿着件灰色上衣。对面山坡上的树叶、草地、庄稼全绿了，看不见泥地面。一条小河沟从山顶一直往下，穿过那好几片小树林、坡地，以及半山腰的那条公路。
Pa051
她坐在小路旁边的那条小石桥中间，脚悬在外面，来回晃动，左手拿着根柳树枝。小石桥是由六块长石条砌成，有五个石桥墩，桥面被磨得很光。河里的水不算多，河面很平，河水流得很慢，看上去一动不动。
Pa052
她躺在凉床上，把一条细花的棉布被单盖在身上，向右侧身躺着。凉床是用三十多根长两米的斑竹编成。凉床就在地坝的最外边，在一棵桃树的下面。穿过树叶往上看，天上有好多颗星星，很亮。
Pa053
她用镰刀把地里的干玉米秆割倒在地，然后把它们捆起来，捆了好几捆。每捆不算大，也不重。她把它们立在地埂边，排成一排，高过人头。地面只剩下割掉后露出的玉米桩子。旁边的好几块玉米地，都没割。
Pa054
她把稻田的田埂打开了个缺口，然后就坐在田埂边，看水流到下面的田里。稻田里的水不是很多，一会便流得能看到下面的泥地面。田埂边有少许的稗草，稻子是金黄色，一长条一长条的，叶子也很黄。
卷第七
Pa055
她在水塘边坐下，她把脚上的那双蓝色布面的鞋脱了下来，用力地扔到水里。那双布鞋在水面晃了下就沉了下去。水塘的对面有一大片草地，一大群山羊在吃草。好多棵松树，在草地后面的山坡上。
Pa056
她从后门出去，先跳上一个台阶，然后沿着后面的小坡上了屋后面的那片小竹林。后门的左边是一个用来洗衣物的石槽，石面磨得很光。水是用一块大竹片从山坡上的水沟里引来的，很清，一直引到石槽边。
Pa057
她先放下那一木盆土豆，然后从地上提起来另一竹篮子红薯，走进屋里。屋外门两边堆满柴，树枝的、玉米秆的都有。一大堆碎石堆在地坝外边的梨树下，还有一堆沙。那一木盆土豆就放在那堆沙上。
Pa058
她在池塘边站了一会儿，眼睛看着对面山坡上的一大片树林，用手挥了挥。池塘边有两排石台阶，一排没在水中，只露出点小边。对面山坡上的那片树林一直长到下面山谷底，一大片，再过去是另一座更高的山头。
Pa059
她把竹林里的竹砍下来至少有五根，她把它们砍成一小段一小段的，排成一排。竹林就在屋子的右前方，在地坝的下面。地坝边上的坡地上有好些棵果树，旁边的菜地里也是，一直连到竹林边，一大片。
Pa060
她牵着头水牛从村口回来，先是用左手，然后用右手牵绳子，后来又走到牛后面。那头牛身上满是泥，太阳很大，泥干成一块块的，往下掉。有时候牛伸头吃路边的草，路面是泥土路面，不算宽。
Pa061
她背着袋玉米弯着腰顺着山坡上的石台阶往上走，满头是汗，衬衣也湿透了。那排台阶很不平整，有好几块掉到了右边的泥沟里。在左边是一长排一长排的梯地，地边满是桑树，被剪掉了枝条，只有树干。
Pa062
她回过头来看我时，我正从桉树后面出来，她就一直盯着我看，走过她身边。再旁边是一大片草地，有很多棵好几种树，零散地在草地里，一条小路从草地里一直往前，过了那段石围墙，就是那条往下的坡路。
Pa063
她在很大的一堆草树下站着，用手把草树上的草一根根往下扯，一会儿地上便满是一堆。那堆草是围着一棵桉树扎成的，很大一堆，有一人半高。旁边还有好几大堆，大小、高低都不一致，散在桉树林里。
卷第八
Pa064
她从一棵很大的枞树上滑下来，怀里包着一大包用衣服包着的枞树籽。那片枞树林就在村子的后面，整座后山都是。其间有几小块地，散在枞树林间，被一排排枞树围起。还有一块不算大的水塘，在枞树间。
Pa065
她就站在屋檐下一大堆柴的外面，用右手不停地去砍屋檐上流下来的雨水。雨下得很大，打着屋檐下面的石台阶，声音很响。地坝里形成了无数个小水流，顺着石缝流到地坝外面的水沟里，一直往下流。
Pa066
她绕过一片竹林，到土墙的后面，她拿小刀刮墙上的白灰和露在外面的草根。那垛土墙在整个屋子的左边，靠近厨房，再过去就是那一小片竹林。再过去是猪圈，顶上是石头屋顶，有一排台阶可能去到上面。
Pa067
她翻过那座小土包，就到了她家的那片自留地，她就站在地埂边，一直站着看。地下面是一大块水田，种着水稻，有好几棵桉树在田埂边。上面是一大片坡地，有的种着黄豆，有的种着高粱，还有南瓜。
Pa068
她顺着田边的水流一直往前走，然后在一棵桑树旁停下，然后坐了下来。正好在一棵大的桐籽树下。太阳很大，在桐籽树正前面，照得旁边的路面白花花地。再远处是一大块石头，就挡在路的左边。
Pa069
她把保管室的门锁上，然后就顺着保管室左边的那一大段铁管往下走。铁管的右边是一段碎石路面，有少数几个石台阶，一直到下面的打米房，就在池塘的后面。在一口水井的旁边，是一小块养鱼的水池。
Pa070
她用右脚踢了两下躺在稀泥中的那头猪，她一直就坐在旁边的石台阶上。那头猪就躺在稀泥坑里，在最里面，就在她坐的台阶下面，满身是泥。那排台阶一直从稀泥坑旁边往上到石坝边，旁边有两棵枣树。
Pa071
她从路口走到那片桉树林，在一棵桉树的旁边停了下来，然后伸出双手拦腰抱住那棵桉树。在不远处另一棵树的枝丫上有一个鸟窝，有小鸟的叫声从鸟窝里传出来。小鸟不时飞出来，落到旁边的树枝上。
Pa072
她先把那件秋衣先穿在身上，接着又套了件毛衣，最后才把那件灰色的外套穿上。她正前方就是那张方木桌，上面放着面不算大的小圆镜。再右边是那扇窗户，木头框，上下框装着铁条。窗帘是浅色的。
卷第九
Pa073
她把那两大筐玉米倒在石板坝上，然后蹲下身来用手把它们铺平。太阳很大，直晒下来。那块大石板就在村子对面的半山坡上，靠里面是一棵桐籽树，以及玉米地。再往上去是另一块石板坝，不算大。
Pa074
她用一根长竹竿把晒在屋顶上的干草一把把地捅了下来，堆满一地。屋顶就靠近背面的一条小路，路边有好几棵柳树，有好些柳枝垂到了屋顶上。被风吹得屋顶乱甩，拂着屋顶的瓦片，不算轻。有好些碎瓦片。
Pa075
她从布包里掏出把谷子来一点点地撒在石坝上，一大群鸡一下就围了上来，围在她身边，一圈。其中有四只公鸡，好多只母鸡，有十来只小鸡。有五只是白毛鸡，三只灰毛鸡，其它好些只毛色都很杂。
Pa076
她左手提着个麻布口袋从那片竹林后面转了过来，右肩还挂着另一个布包。麻布口袋不算很大，但鼓鼓的。竹林里的竹叶落了一地，踩上去直作响。另外竹林上面横过好几根电线，一直通向下面的另一个村子。
Pa077
她坐在那根很大的枯树上，右手里捏着一团泥，左手还不时地扯下块扔到下面地里。那根枯树就横在那个池塘外面的流水沟边，水从池塘流出来，流过枯树，再流到下面的一个小水池里。那根枯树是桉树。
Pa078
她先是站在水渠上面的一块大石头上，然后又下来坐到水渠边。水渠从两块很大的地间穿过去，上面盖着石板。其中有好几块石板断后掉到了下去。水渠里面堆了不少的沙土，也长满杂草，一直长到水渠的外面。
Pa079
她把那件外套脱下来挂到地边的一棵柳树枝上，只剩下件衬衣。那是件蓝外套，很蓝的那种蓝，但已经很旧，衣袖边也有些磨损。柳树的两边各有好几棵桔子树，都靠近地的边埂。再下面是一大片水田。
Pa080
她从那排石板路一直往下走，提着个竹篮子，背上还背着个背篓。石板路有一段是一级又一级的台阶，台阶两边是柑树林。另外有一段是一整块下斜的大石板面，两边经常晒着些谷物。再往下去便是那个鱼塘。
Pa081
她就坐在打米房下面的那个废水池旁边的一棵桉树下，太阳很大，正当空。她把水池边的枯草拔起来再扔进水池里，枯草在水面上被风吹着往前跑，一队一队的。打米房机器的响声很大，基本听不到喊声。
2006.4～2007.1
喇嘛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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